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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第六师团前沿指挥部。
师团长谷寿夫，身材矮小结实，穿一身笔挺的呢料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左胸佩着勋略，右胸佩着参谋绶带。他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仁丹胡，下巴方正，嘴唇薄而紧抿，眼睛很小但目光锐利。
此刻，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第十军从金山卫登陆以来，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中国军队的侧后防线形同虚设——他们花了三个月在淞沪正面构筑了坚固的防线，却没有在侧翼部署任何有效的纵深防御。
柳川平助司令官指挥的三个半师团像一把热刀切黄油一样插进了淞沪战场的后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国崎支队已经按计划向松江以北迂回，第十一师团正在向松江以西推进，而他的第六师团将作为矛头，从正面撕开松江防线，直插中国军队的后方交通线。
根据情报部门提供的资料，挡在松江城外的只有东北军，番号是六十七军。这支军队在九一八之后从东北一路南撤，经过华北，又经过山东，最后被调到了淞沪战场。情报显示，该军兵力大约万余人，装备低劣，主要是老旧的辽十三步枪和少量的捷克式轻机枪，重武器没有，士气也极为低落，在他们看来，一支六年来除了溃败和撤退之外没有打过任何胜仗的部队，士气能高到哪里去？
在谷寿夫的认知里，这种部队在他的重炮和战车面前，连一个上午都撑不住。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计划好了拿下松江之后的计划，第六师团主力穿过松江县城，向西推进至青浦，与第十一师团会合，彻底封闭淞沪战场七十万中国军队的退路。
这将是大东亚圣战中决定性的一战。而他的名字，将与这场辉煌的围歼战一起写入帝国陆军史。
“气球升到预定高度了吗？”谷寿夫头开口询问。
“报告师团长，观测气球已于五时四十三分全部升空，正在对松江守军阵地进行观测。”参谋长下野一霍大佐立正回答，“炮兵联队已完成射击准备，各大队的炮位已按预定坐标标定完毕，等待气球传回弹着点修正数据后即刻开始效力射。预计六时整开始第一次火力覆盖，六时二十分步兵和战车同时发起冲击。”
随后，参谋长翻了一页文件，继续汇报：“第十三联队负责主攻得胜港，配属独立战车第一中队的十二辆八九式中型战车作为突破矛头。第四十七联队负责攻击金鹤浜方向，进行牵制性进攻。国崎支队的一个大队将在米市渡方向辅助突击。按照支那军的防御能力，最迟中午就可以突破松江外围防线，日落前完成对松江县城的合围。”
谷寿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告诉炮兵，不用吝啬炮弹，我要让支那人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失去抵抗意志。”
“另外，通知航空兵，在战斗开始后，对松江县城和守军后方阵地实施轰炸，重点是消灭他们的指挥系统和预备队。”
“是！”下野一霍迅速记录。
“还有。”谷寿夫转过身，“大本营的电报你们也看了。根据情报，松江守军的指挥官叫吴克仁，是东北军的。这种地方军对蒋的忠诚度不高，但对自己的部队很有感情。告诉前线部队，如果能活捉吴克仁，留活口。活的比死的更有价值——可以让他劝降其他东北军部队。”
就在这时，掩体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谷寿夫疑惑的抬起头。
一个作战参谋跑着冲进来。
这个参谋很年轻，二十五岁，是刚从陆军大学毕业的少壮军官，分到第六师团担任作战参谋还不到三个月。谷寿夫记得他的名字，姓坂本，平时是个很沉稳的年轻人。但此刻很慌乱。
“报告师团长！”坂本的声音带着惊讶，“气球观测班报告，三个观测气球，全部被击落了！”
在场众人一瞬间都呆住了。
“击落？”
“用什么击落的？”
坂本咽了口唾沫，他能感觉到掩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据气球观测班报告，支那军使用了高射炮，三个气球被挨个击落，观测兵全部阵亡，第三组气球观测班的观测兵在坠落前通过电话报告，他们遭到了持续的高射炮火攻击，口径在五十毫米以上。”
掩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高射炮，一支东北军杂牌部队有高射炮，而且还是大口径高射炮，这在整个中国军队中都极为罕见。即便是蒋介石的中央嫡系，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教导总队也没有装备过这种级别的防空武器。他们最多有一些二十毫米的苏罗通机关炮。
根据情报部门提供的详细资料，六十七军的装备情况应该是一塌糊涂。情报科的科长昨天还信心满满地向他保证：六十七军没有重炮，仅剩的几门迫击炮。至于高射炮——那个情报科长自信的表示，他们无任何有效防空火力。
谷寿夫一脸困惑，“下野君。”
“在。”
“你昨天给我的敌情通报里，关于六十七军的装备情况是怎么写的？”
下野一霍大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六十七军系原东北军系统，装备以辽十三步枪为主，有少量捷克式轻机枪，具体数量不详，但估计不超过五十挺。该部无重炮，无防空武器，弹药储备处于危险线以下。综合评估：战斗力低下，适合作为第一轮攻击的突破对象。’”
“无有效防空武器。”
“是的，师团长。”
谷寿夫虽然对防空武器的出现很是惊讶，但这个也不足以阻挡他，“通知炮兵联队，观测气球被击毁，让他们按地图标注对松江阵地实施炮火压制，战车中队按原计划于炮火延伸后发动进攻。”
传令兵啪地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下野一霍凑近一步：“师团长，没有观测气球，我们的炮击精度会受到很大影响。根据地形图射击的话，误差可能严重。”
“我知道。”谷寿夫打断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另外通知情报部门，松江守军的实际装备情况与原情报严重不符。让他们立刻重新评估敌军火力配置，重点查明这批高射炮的来源和型号。”
日军的炮击重新开始了。
炮弹落点的分布比他们预想的散乱了许多。没有观测气球的指引，日军炮兵只能依靠地图坐标和侦察兵渗透记录的目标方位进行概略射击。
这种射击方式的精确度远远比不上有校射的效力射，很多炮弹偏离目标超过了一百五十米，落在一片空地上炸出了一个大坑，除了把泥土翻了一遍之外什么也没炸到。
六十七军的阵地上，士兵们躲在加固后的防炮洞里，听着炮弹的爆炸声逐渐偏离了自己的头顶。防炮洞的圆木顶盖被震得簌簌落土，但整体结构都挺住了。
昨晚的连夜加固发挥了作用。有的防炮洞里挤了五六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在黑暗中谁都不说话，只听到头顶上传来的一阵阵闷雷般的爆炸声。
伤亡比预想的要小得多，只有少数几个掩体被直接命中，在没有观测气球校射的情况下，日军炮兵的效率被极大地削弱，他们砸下了几百发炮弹，但真正命中阵地的不到十分之一。
东方的天际渐渐亮了起来，田野上弹坑密布，有些是新炸的，还在冒着热气，边缘的泥土被烧成了焦黑色，残存的稻茬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大片大片地倒伏在地上，被炮火碾压得东倒西歪。几棵被炸断的桑树歪歪斜斜地立在田埂上，树皮被弹片削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断口处的纤维像撕裂的肉一样参差不齐。
炮击的节奏开始发生变化。爆炸声从前沿阵地逐渐向后方延伸，这是日军炮兵的徐进弹幕，炮火正在从前沿向纵深延伸，为步兵冲击清理道路。经验丰富的老兵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炮火延伸之后，步兵就该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