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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七日的凌晨，松江阵地上一片寂静。
战壕里，士兵们抱着枪，各自沉默着。有人在闭着眼睛休息，有人在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没有人说话。该说的话昨天夜里已经说完了。把家信塞到军需官手里，攒了半年的几块银元托人带回后方，有个平时爱吹牛的排长，昨晚破天荒地没吹牛，只是把全排的人挨个叫到面前，把每个人的名字、老家地址和家里还剩谁记下。
现在剩下的只有等待。
运回来的武器已经全部分发到位。那是一场持续了整整一夜的疯狂大搬运，各团各营的军需官围在物资分发点旁边，像一群过年分年货的孩子，只不过分到他们手里的不是糖块和花生，而是崭新的步枪、轻机枪和炮弹。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整个分发工作基本完成。八个步兵团、军直属各营、各师属炮兵，全部按编制领到了新武器。
每个步兵班都配上了ZH29和捷克ZB-30轻机枪——以前一个连才两三挺的老古董机枪，现
刚子领到了一挺轻机枪。当时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动。把枪抱在怀里，那感觉像一个刚当了父亲的人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又想笑又想哭。他在东北军当了三年兵，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挺自己的轻机枪。
他以前连摸都不太敢摸机枪班那两挺老爷枪，怕碰坏了赔不起。现在好了，他怀里这挺是他的。连长亲口说了，打完仗只要人活着枪没丢，这枪就跟他姓。
吴克仁一夜没睡。
他亲自盯着每一批武器的分发，检查了山炮的阵地设置，炮手们正在用沙袋垒护墙，用伪装网遮盖炮位，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兴奋。老炮手看见吴克仁走过来，啪地立正敬礼，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吴克仁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说了：“好好打。”
他的参谋长站在他左手边，作战参谋刘文正站在他右手边，角落里坐着陈铮。按照吴克仁的命令，陈铮被安排在军指挥部最安全的角落，身后就是直通后方交通壕的出口，一旦有炮弹落在附近可以立刻转移。
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和几块干粮，还有一个专门派给他的勤务兵，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好奇地偷看这个让全军长都恭恭敬敬的年轻人到底长了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的。
陈铮没有三头六臂，他就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里，他偶尔闭一下眼睛刘文正偷偷观察了他好几次，发现这个人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了然于胸的笃定。
五时四十分。天刚蒙蒙亮，晨雾中，三个灰白色的巨大轮廓缓缓升了起来。
它们从日军阵地的后方升起，像三个悬浮在空中的幽灵。随着高度的增加，它们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三个巨大的观测气球，是日本炮兵的眼睛。
每一个都有十几米长，气囊下方悬挂着一个吊篮，吊篮里站着两名日军观测兵，头戴钢盔，胸前挂着望远镜，吊篮通过一根细长的钢缆连接到地面的一辆卡车上，卡车上装着绞盘，可以控制气球的升降。
这些气球是日军炮兵的眼睛。升到数百米的高空后，吊篮里的观测兵就能俯瞰整个战场——他们能看到中国军队的阵地分布，火力点的位置，预备队的调动，炮兵阵地的伪装。
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炮弹的落点，通过野战电话将弹着点偏差传给地面的炮兵指挥所，炮兵再根据这些数据修正射击参数。有了这些气球，日军的炮火就能打得又远又准。
“他娘的！”吴桐岗放下望远镜，“鬼子观测气球都升起来了，等会儿炮击肯定准得要命。咱们的工事——”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六十七军的工事虽然在昨晚连夜进行了加固，但底子太薄，如果鬼子有了观测气球的高精度校射，第一轮炮击就能把前沿阵地炸得面目全非。
吴克仁的眉头拧紧了。他在华北战场上见识过观测气球的威力。那是在长城抗战的时候，日军的气球升起来，他们的炮火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如果让这三个气球在天上挂着，六十七军的伤亡数字会非常难看。
高炮阵地上，斯柯达七十五毫米高射炮已经褪去了炮衣。
高炮连的连长叫马国栋，三十出头，原本就是东北军炮兵旅的老兵，在东北讲武堂炮兵科读过两年书，九一八之后部队南撤，重炮丢了个精光，他从炮兵变成了步兵，现在又从步兵变成了高炮兵。
昨晚，崭新的斯柯达七十五毫米高射炮被骡马拖到他面前时，马国栋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一整夜没睡。带着全连的弟兄摸黑校炮—
，靠他当年在东北讲武堂学的老底子，再加上翻烂了的炮兵操典。对不同距离对应的仰角，不同高度对应的引信延迟时间，不同风速对应的方向修正量。
他的炮手们也都是老炮兵出身。有好几个是从东北讲武堂炮兵科出来的，虽然好几年没摸过炮，但基本功还在，一上手就找到了感觉。
此刻，晨雾中那三个灰白色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上升，越升越高。最右边那个已经超过了五百米，吊篮里日军观测兵的钢盔还在反光。其中一个鬼子正举着望远镜朝松江城方向看，大概正在搜寻中国军队的炮兵阵。
“连长，打不打？”张栓子坐在一炮的瞄准座上，双手握着高低机转轮，手心全是汗。
“急什么！”马国栋蹲在炮队镜后面，一边调整焦距一边骂，“让狗日的再升高一点，越高越好，太低了可摔不成肉酱！”
他调整完焦距，眼睛贴在目镜上，右手转动测距旋钮，将炮队镜的十字线对准最右边的那个气球，然后他微微调整方向角，又测了一次。四千四百八十米。取中间值。
他迅速心算了一遍射击诸元：“目标最右边那个！距离四千五！高度六百！方向角左偏十五密位！引信设定延时六秒！高爆定时引信弹，一号装药！各炮准备——”
高射炮的炮管扬了起来，七十五毫米的修长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炮口稳稳地指向天空中那三个热气球。
张栓子深吸了一口气。右眼透过瞄准镜，死死地锁住了目标，手指从击发钮上微微抬起又放回去，在心里对自己说：稳住，稳住，就当是打靶。
三个气球上的日军观测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最右边那个气球上的鬼子放下了望远镜，朝高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炮管，但他的大脑没有和“高射炮”这两个概念联系起来。在他的认知里，对面的中国军队是一支杂牌部队，情报部门的报告里说得很清楚：六十七军“缺乏有效防空火力”。
“放！”
马国栋的铜哨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鸣。
炮弹撕破晨雾，以接近音速的初速朝天空中的目标飞去。
第一发炮弹在气球左上方炸开。
天空中绽开了一朵黑色的烟花。高爆炸药在炮弹体内被引爆，弹头碎裂成灼热的弹片，以爆炸点为中心呈扇形向外扩散。弹片飞行的速度是炮弹速度的延续，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看不见的死亡轨迹。
但这一发偏了——爆炸点距离气球大约三十米，弹片飞到气球的位置时动能已经衰减了很多，只有几块弹片擦过了气球的帆布外壳，在上面划出了几道口子，但没有造成致命伤害。
第二发在气球正下方爆炸。炸点距离吊篮大约二十米，冲击波从下往上猛地掀了一下。整个气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面狠狠拍了一掌，气囊剧烈地晃动起来，吊篮像钟摆一样疯狂地左右摇摆。
吊篮里的两个日军观测兵被甩得东倒西歪——观测兵手里的望远镜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坠向地面。他的后背撞在吊篮的护栏上，肋骨撞得生疼，差点翻出去。
第三发偏右。弹片飞过气球右侧，打穿了气囊的尾部，在上面留下了一排不规则的破洞。氢气开始从小孔中嘶嘶地向外泄漏，但泄漏量还不大，气球只是轻微地晃了一下，暂时还能维持高度。
接着，又一发炮弹在气球的正上方炸开，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以球形向外扩散，灼热的弹片混着燃烧的炸药颗粒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气球的气囊上。
气囊的帆布外壳在冲击波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一个大口子被撕开，个气囊在三秒之内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更致命的是弹片飞溅产生的火花。气囊里灌满了一千多立方米的氢气，氢气遇到明火的瞬间，砰地爆燃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撕碎了藤编的吊篮，把藤条、绳索和木架炸成了无数碎片。吊篮里的两个日军观测兵跟吊篮一起被炸碎，他们的身体在高温和冲击波的共同作用下支离破碎，残肢和内脏混在吊篮的碎片中一起被抛向四面八方。
其中一截手臂落在了日军前沿阵地前沿，手掌还保持着握望远镜的姿势，手指已经被烧成了焦黑色。一个鬼子兵看到那截手臂从天而降砸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阵地上的东北军士兵们先是愣住了整整一息，然后，整条防线上的人反应过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传遍了整条松江防线。
“打中了！打中了！狗日的——”
“摔成肉酱了！你们看！摔成——”
“高炮连好样的！高炮连万岁！”
“再看啊！让你们再看！狗日的鬼子！再往天上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