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师团前沿指挥部,空气凝固。
此刻掩体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参谋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眼睛盯着面前的地图、电话、战报,但没有人在真正看那些东西。
通信参谋把听筒按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前线断断续续的呼叫,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谷寿夫站在地图桌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的作战地图。
桌上的战报是五分钟前送来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的数字让下野一霍接过纸的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十四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全部被毁,前线用了个在帝国陆军的战报中极少出现的词语。两个伤亡惨重,最精锐的第一大队,回来的人连一个中队都凑不齐。
第六师团待过的人都知道,谷寿夫真正发怒的时候从来不吼。他吼的时候反而没事,那是正常的战场情绪宣泄,骂完就过去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情报参谋。”
戴着圆框眼镜的少佐从角落里站了出来。他叫木下勇,是第六师团的情报主任,负责收集分析当面敌军的兵力、装备和部署,今年三十四岁,戴着圆框眼镜,在陆军大学情报科毕业时成绩排第三,在第六师团担任情报主任已经两年。他的工作一向以严谨细致著称,每一份情报分析都附有详尽的资料来源和评估依据。谷寿夫曾经在去年的年终考评中给了他一个“优”。
此刻他正用一双微微发抖的腿从角落里走到掩体正中央,在谷寿夫面前立正。他的双腿并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支那守军的装备情况,你的报告上是怎么写的?”谷寿夫拿起桌上那份情报汇总,翻到其中一页念了出来。
“当面之敌为支那东北军第六十七军,下辖两个师四个旅,兵力约一万二千人。装备以旧式辽十三步枪为主,辅以少量汉阳造和三八式步枪,轻机枪不足百挺,无重炮,无反坦克武器,弹药匮乏,士气低落。该部自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后屡经败退,从东北撤至华北,又从华北撤至淞沪,六年未经胜仗,部队士气极为低落。”
他把情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木下勇,他的眼睛很小,但瞳孔里凝聚的光芒像两根针,直直地刺进木下勇的眼底。
“无重炮。”谷寿夫重复了一遍,“无反坦克武器。”
“师团长阁下——”他咽了口唾沫,“这份情报是基于支那军此前在华北战场上的装备水平,以及上海派遣军情报课提供的相关资料,情报课的判断是,该部在抵达战场后,补充的可能性极低,因为支那政府的补给系统在淞沪前线已近瘫痪。这份判断——这份判断在昨天之前是经过反复核实的——”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谷寿夫打断了他。
“今天早上,打下我三个观测气球的是什么?”
木下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一跳一跳的。
“高射炮。”谷寿夫替他说了,“支那中央军都没有多少的高射炮。我在华北打了三年仗,而现在,一支从东北一路败退过来的杂牌部队,一支在华北战场上连迫击炮都凑不齐的部队,在松江城外的一个高地上,架着四门崭新的高射炮把我三个观测气球挨个打了下来。”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
“再请你解释一下,打掉我十四辆坦克的是什么?”
“反——反坦克炮。”木下勇的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
“多少门?”
“据前线部队观察,判断为——至少四门,可能更多。”木下勇硬着头皮报出了前线带回来的信息。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不敢看谷寿夫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四门。”谷寿夫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
“十四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帝国陆军的主战装备。从大正十四年定型到昭和十二年,整整十二年,这种坦克在支那战场上从未有过成批被击毁的记录。今天,在松江城外,十四辆全部被毁。全部。”
“还有,请你解释——支那军步兵手里拿的是什么?”
木下勇不说话了,他从前线听到的描述太离谱了,离谱到他自己都不相信。
支那人的步枪不用拉枪栓就能连发,火力密度堪比帝国的十一年式轻机枪。帝国士兵的三八式步枪打一发要拉一次枪栓,退弹壳、推弹上膛、再瞄准,而支那人的步枪只需要扣扳机——扣一下打一发,再扣一下再打一发。
子弹像是不要钱一样,打了两个小时还在打,完全没有弹药枯竭的迹象。在华北的时候,支那军打了二十分钟就开始节省子弹,枪声越来越稀;但在松江城外,打了整整两个小时,子弹的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在鬼子冲锋最密集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如果这些描述都是真的,那他对面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杂牌军,而是一支装备水平超过帝国甲种师团的王牌精锐。
不——帝国甲种师团也没有这么高的自动火器比例,这是帝国陆军做梦都不敢想的步兵火力编制。
但这个结论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一旦说出口,下一个问题就是——你的情报是怎么搞的?你在战前为什么没有发现任何迹象?你的情报人员是干什么吃的?
他没办法回答这些问题。他不知道这些枪是从哪来的,不知道这些炮是从哪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对面那支被他断定为“战斗力低下”的部队突然变成了火力密度远超帝国精锐的恐怖对手。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情报报告送到东京陆军参谋本部之后,他自己的军衔和职位还能不能保得住。
“我的情报人员告诉我,这是一支杂牌军。”谷寿夫提高了声音。
“可是,这个杂牌军有高射炮?杂牌军有反坦克炮?杂牌军人手一支半自动步枪?杂牌军一个营的火力比帝国一个联队还强?木下少佐——你告诉我,这是杂牌军,还是支那人在松江城外藏了一整个德国顾问团训练出来的王牌师?”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次,他和木下勇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只有一臂之遥。他比木下勇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像是从万仞高峰上俯视一只蝼蚁。
“你的情报人员都是瞎子吗?还是说他们都是支那人派来的奸细,专门给第六师团送假情报,把我们的士兵往枪口里送?”
“师团长阁下!”木下勇啪地立正,双腿并拢,“卑职失职!愿受军法惩处!”
“惩处你有什么用?”谷寿夫的声音冷了下来,“惩处你,能让第十四辆坦克重新开起来吗?能让死掉的一千一百名帝国士兵活过来吗?能让被打碎的观测气球重新升上天空吗?”
他走到木下勇面前,抬手整了整木下勇歪掉的领章,像一个长辈在替晚辈整理衣冠。木下勇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瞬间僵成了石头。谷寿夫的手指碰到他领章的时候,他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烙铁烫到。
“重新查,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知道当面这支部队的确切装备来源、补充渠道、我要知道它们的型号、产地、运输途径、数量规模。我要知道吴克仁是怎么在一夜之间把一支杂牌军武装成这个样子的。”
“如果日落之前拿不到准确情报——”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木下勇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是!”
谷寿夫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地图桌前,目光在松江周边的地形图上扫了一遍,然后,谷寿夫开口了。
“下野参谋。”
“有!”参谋长下野一霍大佐应声上前。他
“向第十军司令部发报,第六师团于十一月七日拂晓向松江守军发起进攻,遭遇支那军异常顽强之抵抗。当面之敌装备远超预期,拥有大量自动火器及反坦克火炮,我部第一次进攻受挫,请求军司令部协调海军航空兵及陆军航空兵,对松江县城及守军阵地实施全面航空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