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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四十分，阵地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那是早晨那场地狱般的攻防战留下的残留物——烧焦的坦克残骸还在冒烟，黑烟柱从扭曲的炮塔和破裂的车体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田野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土黄色尸体。
战壕里，炊事班刚把午饭送上来。还是大白菜炖粉条子，大白菜是昨天从松江县城里一个还没跑的菜贩子手里买的，粉条子是军需老魏在撤退途中从河北带过来的存货，有些碎成了寸把长的小段，但泡在热汤里照样软滑。
每人大约一勺菜，汤比菜多，菜里能挑出几片薄得透光的肥肉片子。就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往下咽。
栓子蹲在机枪掩体旁边，菜汤还冒着热气。他把杂粮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汤里，等饼子把菜汤的咸味吸饱了，然后用筷子一块一块地夹出来吃。
这是他当兵三年养成的习惯——饼子直接啃太硬，泡软了能省牙，也能让肚子里多点热乎气。他旁边蹲着孙大嘴，二排的轻机枪手，今天早上打红了两根枪管、打光了十几个弹匣的那个壮汉。
孙大嘴边嚼边说话，嘴边沾了一圈饼子渣：“栓子，你他娘的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晚上哥哥去炊事班给你偷个鸡蛋——我认识炊事班老黄，他欠我一条命。”
“你认识个屁，炊事班老黄昨天还说你是他见过最能吃的兵，一顿吃了他六个饼子。”栓子回了一句，大家都笑了。
他抬起头，正想再调侃孙大嘴一句，目光忽然越过孙大嘴的肩膀，看到了东边天空上出现了一排小黑点，但黑点移动得很快，而且在迅速变大。
他站起来，眯着眼望向东方的天际线。那些黑点已经不再是黑点了，是飞机，那些机翼下的红色圆形标识在十点钟的阳光中亮得像一颗颗血斑。
“敌机！”
阵地上响起了喊叫。哨音尖锐地吹响，战士们把饼子叼在嘴里，一把抓起身边的半自动步枪和弹匣往防炮洞里跑。
南方天空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迅速放大，领头的是八架九六式舰载轰炸机，它们从加贺号航母的飞行甲板上起飞，飞越了上百海里的海面，在十点钟的阳光中准时抵达松江上空。
机身是暗绿色的，机腹涂着浅灰色，它们排成四个双机编队，机翼下挂满了炸弹——六十公斤的航空炸弹，弹尾的稳定翼片在气流中微微颤动。
紧随其后的是十二架九六式舰载战斗机。它们的体型比轰炸机更轻巧，机身更短更紧凑，机翼面积更小，速度更快。
它们在轰炸机编队上方和两侧来回穿梭，像一群牧羊犬在看管着一群笨重的绵羊，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威胁轰炸机的目标。
再往后，更高更远处，还有一大片黑点在缓缓移动。那是从陆上基地起飞的三菱九七式轰炸机，十六架，飞得比舰载机更高更慢，在四千米以上的高度排成四个编队。
它们的体型更大，载弹量更是舰载机的数倍——每架能携带超过一吨的炸弹。它们在阳光中缓缓移动。
“进阵地！！！”马国栋的吼声被飞机的轰鸣吞没了大半，他一边吼一边用脚踹那些还愣在炮位旁边的新兵。新兵们不是怕，是没见过这么多飞机同时出现在头顶上。他们端着炮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天，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把炮弹搬上来！快！今天让你们打个痛快——别他娘的光看热闹！”
高炮连的阵地上，四门斯柯达七十五毫米高射炮已经褪去了炮衣。四根修长的炮管斜斜地指向天空，炮手们两人一组，把一箱箱炮弹从弹药存放点抬到炮位旁边。
马国栋嘴里念念有词，在飞速运算着射击诸元——距离、高度、速度、提前量、引信延迟时间，每一项都在他的脑海里自动弹出来。
“目标左上方！第一波轰炸机编队！距离四千二，高度两千八，速度二百二！引信延时六秒！各炮——自由射击！”
四门炮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炮口焰在十点钟的日光下依然刺眼，像四朵在战场上怒放的彼岸花。四发炮弹拖着尖锐的啸声朝天空飞去，弹道在天空中划出四道淡淡的白色弧线。
四朵黑色的烟团在机群前方炸开。高爆炸药在炮弹体内被引爆，弹头碎裂成数百块灼热的弹片，以爆炸点为中心呈扇形向外飞散。
第一轮齐射没有直接命中——飞机在将近三千米的高度上，移动速度太快，飞行方向也在不断变化。高炮的弹道修正需要时间。
但弹幕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信号。日军飞行员们看到了那些黑烟团在他们前方炸开，这种防空火力的质量和他们在中国战场上通常遇到的小口径机关炮完全不是一个等级。领头的轰炸机飞行员在无线电里快速报告了一句——“遭遇重型高炮火力，注意规避”——然后率先压低了机头，开始了俯冲。
九六式舰载轰炸机开始俯冲了。领头的那架率先压低了机头，发出的声音从低沉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它的俯冲角接近七十度，机身几乎垂直于地面。
机身和空气的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声，那声音从高到低，从远到近，像一把无形的刀从天上划下来。地面上的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时，所有人的心脏都缩了一下，那不是飞机引擎的声音，那是死神在吹哨。
地面上的士兵能看到机翼下悬挂的炸弹脱离了挂架，弹尾的稳定翼片在气流中旋转，逐渐将炸弹的姿态调整到尾朝下头朝上的稳定坠落状态。
炸弹落地。
第一颗砸在一零七师阵地的左翼。落点在一段还没来得及完全加固的战壕正上方，六十公斤的航空炸弹砸下去，动能加上爆炸当量，把整段战壕从地面上掀了起来。
泥土、沙包、圆木碎片混在一起飞起来十几米，然后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回地面。一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掩体里的三名机枪手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连同那挺今天早上打掉了上千发子弹的捷克ZB-30轻机枪一起化成了碎片。
第二颗落在阵地后方。它砸在了炊事班刚才架锅的地方，那口大铁锅还在原地，炸弹落下的位置离铁锅不到五米，爆炸把铁锅炸飞，那口三尺直径的生铁锅被冲击波抛到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
第三颗离高炮阵地只差不到一百米。弹片嗖嗖地飞过来，打在二炮位和三炮位之间的空地上，几块弹片打在二炮的防盾上，弹片撞在防盾上发出当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溅起一串刺眼的火花。
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整个轰炸机编队像一架精密的杀人机器一样轮番俯冲。八架九六式舰载轰炸机分成四组，每组两架，一组接一组地从高空扑下来。
飞行员们严格按照标准的俯冲轰炸程序操作——俯冲、瞄准、投弹、拉起、脱离。每次俯冲的时间精确地控制在半分钟左右，轰炸机投完弹拉起之后向左侧做规避转弯脱离，然后绕一个大圈回到编队后方重新排队等待下一次投弹。
炸弹像下雨一样从天上往下砸，松江县城东门外的阵地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浓烟和火光吞没。从远处看，整片阵地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拳头反复砸击着，弹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田野，新的弹坑叠在旧的弹坑上，把早上的炮击弹坑全部覆盖了一遍。
六十七军的士兵们趴在防炮洞里。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对抗冲击波对耳膜的压力，头顶上洞壁的泥土刷刷地往下掉，每爆炸一次就震落一层，泥土像细雨一样落在后背上，落在怀里紧抱着的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