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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浴血

作者:宅鹅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11:45
第9章 浴血

日机第一波轰炸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当最后一架轰炸机拉起机头飞离阵地时,整个松江东门外的景象已经面目全非。

田野上到处都是弹坑——直径从几米到十几米不等的弹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区域,弹坑和弹坑之间几乎没有完整的地面。

几个弹坑边缘还冒着青烟,几棵老槐树被炸得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桩,树干从中间被冲击波拦腰折断,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茬子,茬口上还沾着被烧焦的树皮碎片。

树枝和树叶散落在几十米外的田野上,最大的树枝有手臂粗,被炸飞了几十米远插在泥里,树叶已经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战壕多处被炸塌,被直接命中后整段消失。士兵们正在从土里把被埋住的战友刨出来,被埋在土里的人被挖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有烟没”,然后自己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有些人已经没了呼吸——被埋在土里太久,闷死了。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保持着被埋之前最后的表情,活着的人把他们抬出战壕,放在后方用门板搭起的临时停尸场上,盖上白布,又回去继续挖下一个。

日军飞行员们的任务完成得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好。

防空炮成功打乱了鬼子领队轰炸机的俯冲航线—,那个飞行员在看到弹幕之后下意识地拉了一下操纵杆,俯冲角度从七十度被迫调整到五十度,投弹高度从五百米拉高到了八百米,炸弹的精确度直接降了一个档次。

一架九六式舰载轰炸机正沿着俯冲航线高速下降,它的飞行员已经瞄准了阵地上的一处山炮阵地,手指正按在投弹钮上,弹幕墙在他前方炸开,炮弹的破片以扇形扩散,覆盖了一大片空域。飞行员本能地拉杆做规避。

一排弹片从飞机正前方扫过来,打穿了发动机整流罩,整流罩在弹片面前脆得像一层纸,弹片穿过整流罩后打在发动机缸体上,把气缸盖打碎。

机油从破碎的缸盖里喷出来,溅在高温的排气管上,立刻被点燃,黑烟从引擎盖下喷出来,发动机的转速急剧下降,螺旋桨开始失速,飞机歪歪扭扭地向东南方向栽了下去。

飞行员拼命地拉操纵杆,试图用残余的高度换取滑翔距离,但飞机失去动力之后下降率太快,操纵面在低速下越来越迟钝。

飞机飞过松江县城,飞过那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田野,飞过早上被反坦克炮打爆后还在冒烟的坦克残骸,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一头栽进了东南方田野上的一个灌溉水池里。

另一架九六式舰载战斗机在掩护轰炸机时被弹片击中。它是护航战斗机,原本不应该进入轰炸机的俯冲航线,但它的飞行员太自负了。

他看到高炮阵地的位置之后,决定飞低一点用机枪扫射一下高炮阵地,心想也许能打掉几个炮手。他压下机头,从三千米的高度下降到了不到一千米,机翼上的机枪已经开始对着高地喷吐火舌。

但他低估了地面防空火力的反应速度,高炮连二炮的炮长看到了这架正在接近的战斗机,立刻将炮口从跟踪轰炸机编队转向这个自己送上门的低空目标。

高射炮打战斗机难度很大——战斗机速度快、体积小、转向灵活,但架不住这架飞机自己飞低到了高射炮的最佳射程内。

一发炮弹在飞机尾翼后方不到十米的位置炸开,弹片嗖地飞过去,切断了飞机垂直尾翼上的方向舵钢索,尾翼后面的舵面顿时失控。

方向舵在气流中自由摆动,飞机开始左右摇摆,飞行员拼尽全力稳住了机身,但右翼襟翼被打穿了几个洞,升力下降,飞机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编队飞行,他不得不提前脱离编队,向东南方向返航。

两架。第一波交锋,六十七军的高炮连打下了两架敌机。这个数字对比起三十八架的总数来说微不足道,但这是这支东北军部队有史以来第一次在空中战场上还手。

他们以前在华北见过鬼子的飞机,那些飞机飞得很低,肆无忌惮地俯冲、扫射、投弹,机翼上的机枪把他们的弟兄打死在战壕里、行军路上,他们却只能用步枪朝天开几枪然后看着子弹无力地坠回来,那些年他们就像趴在地上的伤兽,被天上的秃鹫一口一口地啄食,连翻身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今天,他们把炮弹打回去了。用炮口指向那些肆无忌惮俯冲的飞机,用弹片在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让两架敌机拖着黑烟和火焰从天上栽下来。两架不算多,但意味着他们不再是趴在地上的伤兽,意味着他们有牙了。

马国栋没有时间庆祝,双手还在飞快地转动高低机和方向机的转轮,敌机炸弹落在炮位周围几十米的位置,冲击波和弹片对炮手们造成了伤害。一颗炸弹在距离阵地西南角二十米处爆炸,爆炸的冲击波把一门炮的瞄准镜震坏,镜片裂了两道缝,镜筒内部的十字线偏离了校准位置。

炮手正在紧急更换备用瞄准镜,把坏掉的瞄准镜卸下来,从弹药箱后面摸出备用镜,拆开油布,手指飞快地转动固定螺丝。

另一颗炸弹的弹片削掉了三炮位一名弹药手的半个肩膀。那是个老兵,姓周,四十四岁,是连里年纪最大的兵,跟着马国栋从华北一直打到江南。

炮弹来的时候他正在从弹药箱里往炮位上抱炮弹,怀里抱着一发七十五毫米定时引信弹,双腿弯曲半蹲着往前走。弹片从他的右肩斜着切进去,从左侧后背穿出来,半个肩膀连带着右手手臂被直接削掉。

马国栋看了一眼阵亡的弹药手老周。他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碎,喉咙动了一下,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炮手们说:“把老周抬下去,晚上我来给他上香。现在准备战斗,马上还有第二波。”

第二波在中午十一点二十分准时到来。

高炮连的阵地再次喷出火焰,高射炮对着高空中的重型轰炸机编队连续射击,但这一次的难度比第一波更大。目标的高度从三千米提高到了四千米以上,在这个高度上,七十五毫米高射炮的炮弹需要飞行更长的时间才能抵达目标所在的高度,而飞机在这段时间内又飞出去了很远。

提前量的计算更难了,目标的速度越快、高度越高、距离越远,提前量就越大,误差容忍度就越小。

弹幕在轰炸机编队下方炸开,黑色的烟团在天空中形成了一片浮动的弹幕墙,但弹幕的位置总是落后在编队后方几十米。

炮手们在轰炸的间隙疯狂地调整着射击参数——距离、高度、速度、提前量、引信延迟时间——每一项都在修正,每一项都在追赶着天空中那个正在移动的编队。

炸弹开始落下来,从四千米的高空被释放,100公斤的航空炸弹砸在地面上,炸出的弹坑直径超过十五米,深度能埋掉半个战壕。

一颗这样的炸弹落在松江县城的一角,把几栋民房从地基上整个掀了起来,那些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在100公斤的炸弹面前脆弱得像火柴盒——墙壁被冲击波向外推倒,屋顶的瓦片像纸片一样飞出去几百米远,房梁被炸断后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隔壁的院子里,又砸塌了半堵墙。

烟尘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灰白色。从阵地上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松江县城东门方向腾起了一根巨大的烟柱。

日军的航空侦察因为受到高炮火力干扰,无法准确判断轰炸效果,侦察机试图从高空俯拍轰炸前后的对比照片,防空炮火让侦察机飞行员不敢降低高度。

刚往下降了一点,高地上的高射炮就追着它打了几发炮弹,黑色的烟团在机翼下方炸开,飞行员只能被迫拉起。

侦察机在高空拍回去的照片质量很差,照片上全是高射炮弹爆炸后的黑烟和地面爆炸扬起的灰尘,根本看不清阵地上的具体情况。

卫生队的帐篷里已经塞不下人了,担架排到了帐篷外面。卫生兵在担架之间跑来跑去,手上全是血,急救包用完了,就撕军装上的布条当绷带。一个年轻的卫生兵第一次见到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的伤员,手抖得连绷带都拿不稳。

旁边的老兵一把抢过绷带,说“看我弄一次,下次你自己来”,然后把肠子塞回去,用绷带死死地勒住。伤员疼得发出惨叫声,惨叫之后是剧烈的咳嗽,咳出来的血溅在卫生兵的脸上。老兵把绷带扎紧,拍了拍伤员的肩膀说“兄弟忍着点,打完仗请你喝酒”,然后转身去包扎下一个。

下午一时许,日机的轰鸣声终于渐行渐远,向东南方向退去。

松江县城上空的硝烟还在缓缓飘散,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田野上,照在还在冒烟的弹坑上。

高炮连的阵地上,四门炮还剩三门完好。被近失弹震坏瞄准镜的那门炮已经换上了备用瞄准镜,修好了,炮手正在做最后一次校准。

阵亡的弹药手老周的遗体已经被抬到后方卫生队的临时停尸场,和今天早上牺牲的其他人放在一起。

马国栋坐在一门高炮的炮架底座上,他的炮手们围坐在周围 背靠着弹药箱在喝水,水壶里的水被中午的太阳晒得温温的,喝进嘴里带着一股铁锈味,但渴极了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有的在抽烟,烟卷是从早上省下来的——今天开战前每人发了两根烟,早上的仗打完之后抽了一根解乏,剩下的一根留到了现在。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和昨天不一样了,现在有好枪好炮,死也要死在松江,让全中国人知道东北军不是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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