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攻击的幸存飞机拖着黑烟往东逃窜,机翼下挂的炸弹大多扔在了野地里,炸出一排排无用的土柱。
可天空中发动机的轰鸣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在短暂的间隙之后变得更加密集、第二波攻击机群从东南方向压上来了。松江上空还没来得及散尽的硝烟又被新的引擎声撕裂。
第一波攻击虽然损失惨重,但日军指挥官显然早有预案:将两百多架飞机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波缠斗防空火力,第二波趁乱突入投弹,第三波在高空待机,随时准备对暴露出来的高炮阵地实施俯冲压制。
他们在无线电里把松江的防空火网称之为“網”是一个需要从四面八方同时撕咬才能撑开的死亡之网。第一波的损失在他们看来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现在该轮到第二波了。
第二波编队的战术完全不同。第一波吃了密集编队被近炸引信一锅端的血亏,第二波立刻拉开间距,采用松散的梳形队列——六架一组,组与组之间隔着近千米的距离,每组以一个斜角从不同方向切向松江,意图分散地面火网的密度。
如果能从马国栋的指挥位上俯瞰,会看到天空中不再是一整块黑压压的铁板,而是散开成几十个快速移动的点群,像一群从不同方向扑向猎物的狼,每一组都试图找到火网上的一个薄弱点钻进去。
地面上,马国栋放下望远镜,心里清楚——这一次不是靠第一波那种迎头痛击就能打回去的了。“各炮位注意,编队分散了,不要追着单架飞机打。守住各自负责的空域扇区,按预定射界打。中间圈的七五炮注意——中空目标放近到四千五百米再开火,不要提前暴露火力密度。”
他话音刚落,第二波机群中最先突入的十二架九六式舰爆已经从左翼高速切入。这批飞行员明显是从海航精锐中挑出来的老手,他们采用的不是标准的大角度俯冲,而是以不到三十度的低角度高速突防,利用地面火网对低角度目标的反应时间差来争取投弹窗口。
机身几乎是贴着树梢的高度飞进来,螺旋桨洗起的下冲气流在稻田里犁出一道道翻滚的泥浪,发动机的咆哮声近到能让战壕里的步兵感觉到胸腔在共振。
领头的那架九六式在距离外围88炮阵地约两千米处突然急转,机身倾斜近六十度,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短半径转弯切进了博福斯的射击死角——那个位置恰好是两门博福斯射界的重叠区边缘,两门炮的炮手都以为对方会打,结果有整整三秒钟的空档。
三秒钟,在空袭中够做很多事。
那架九六式在转弯中同时拉起了机头,机腹下挂载的250公斤炸弹脱离了挂架,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直的弹道,直直地砸向六四二团一营的前沿阵地。炸弹触地瞬间,整个阵地像被一只巨人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
爆炸点中心的地面隆起成一个发光的半球,然后炸开,泥土、碎石和被撕裂的沙袋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散,冲击波贴着战壕底部扫过去,把趴在战壕边沿的几个士兵直接掀翻。
黄德胜在爆炸前两秒听到了炸弹和空气摩擦的尖啸声,本能地将那个壮丁按倒在战壕底部,自己扑在他身上。冲击波扫过来的时候,他感觉整个后背像被一扇门板狠狠拍了一下,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壮丁被压在战壕底下,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想说“谢谢”,但声音被震得发不出来。
更多的炸弹落下来,四架九六式舰爆交替俯冲,前两架投弹压制博福斯炮位,迫使炮手们跳进防弹壕躲避,后两架趁炮位火力中断的间隙从另一个方向切入,对准88炮阵地的反斜面扔下两枚延迟引信炸弹。
延迟引信弹头扎进反斜面的泥土里,停顿了令人窒息的半秒,然后在地下两米处爆炸。冲击波从地下往上顶,把整座反斜面土坡像掀锅盖一样掀开,一门88毫米高射炮的炮架被震得弹跳起来,瞄准手从测距仪后面被甩出去,后背撞在交通壕的护坡上,肋骨断了三根。炮长爬起来重新扑到炮位上检查炮管——炮管没弯,闭锁还能动,他扭头冲弹药手吼:“装弹!继续打!炮还能打!”
外圈一门88炮的弹药堆被弹片引燃,堆放在炮位后方的发射药筒遇火后没有爆炸,而是剧烈燃烧,喷出一股浓密刺鼻的黄色烟雾。两名弹药手被烧伤,脸上和手上的皮肤被灼得通红起泡,但他们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扑灭了火苗后就地坐下继续拆弹药箱。
中圈一门斯柯达75毫米炮的防盾被弹片打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弹片穿过防盾后又打进了装填手的左肩,锁骨粉碎性骨折。装填手被抬下去的时候,右手里还攥着一发没推进炮膛的炮弹。
栓子趴的位置离一门博福斯炮位不远。他亲眼看着那门炮的炮手们在炸弹落下的间隙里,七手八脚地换掉了一根打得通红的炮管。一个炮手徒手去卸炮管固定栓,碰到炮管的瞬间,“嗤”地一声,皮肉被烫得冒出一股白烟。
那人闷哼一声,像被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看了看手指上被烫出的水泡,骂了句娘,扯下破手套换了只手,继续卸。炮管终于被抽出来,通红的管身往地上一扔,地上的湿泥被烫得滋滋作响,蒸汽从泥土缝隙里往外冒。新炮管推上去,固定栓砸紧,校准手重新校正瞄准具,四分钟后,那门博福斯重新开始射击。
高空护航的九六式舰战现在已经不敢轻易往下冲了。第一波有两架舰战试图俯冲扫射高炮阵地,结果被近炸引信追着打,一架凌空解体,一架飞行员跳伞失败摔死在稻田里。剩下的舰战飞行员学乖了,不敢再轻易降低高度,只敢在五千米以上的高空盘旋。
舰战的第二次扫射来得更猛。这一次他们带的不只是机枪,还有两架舰战在机翼下加挂了小型燃烧弹。燃烧弹击中了松江城北一座被改为临时弹药中转站的民房,房子瞬间被橙红色的火焰吞没,浓烟冲天而起。
第三波来了。
这是日军今天空袭中最后的底牌——二十四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不是从东南方向进入,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正北方向突然出现。
这个方向是六十七军防空火网最薄弱的一侧——不是马国栋没布置,而是正北方向地形开阔平坦,缺乏反斜面和遮蔽物,高炮只能部署在裸露位置上。
日军在空中侦察中发现了这个弱点,特意派出了第三波绕后突击。这批九七式携带的不是普通的60公斤航弹,而是专门用来摧毁坚固工事的250公斤半穿甲弹,弹头经过硬化处理,能穿透数米的土层和混凝土顶盖后延时起爆。
。
马国栋第一个发现了北方的机群。他举起望远镜,手指在镜筒上扣得发白。“所有88炮——转向正北!高度角五十!博福斯准备集火!他们飞进四千米就打!”
十六门88炮的炮开始调整射向。这些巨炮的炮架在设计时考虑的是固定阵地的防空作战,方向旋转靠手摇轮盘完成,炮手们摇得手臂肌肉像要炸开一样,炮管在金属摩擦的尖啸声中缓缓转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