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冲在最前面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编队首当其冲。九七式轰炸机在设计时为了追求极限航程,把机身结构减到了极致——铝皮蒙皮薄得只有几毫米,骨架结构轻量化,机身侧面几乎没有冗余强度。没有装甲,没有自封油箱,连飞行员座椅背后都没有装甲板,油箱和油管就裸露在机身结构内部。这种设计在远程奔袭中是优势,但在密集的近炸引信弹幕面前,等于纸糊的棺材。
弹片撕开九七式的铝皮蒙皮,像撕开一层锡纸——不是穿透,是撕裂,蒙皮被扯出一长条裂缝后气流灌进去,把整块蒙皮像揭瓦一样掀掉。
弹片打进机翼油箱,航空汽油瞬间喷出,雾化的汽油遇到发动机排气管的高温,轰然爆燃,火焰从机翼内部往外烧,在铝皮下面蔓延,把机翼表面烤得发皱、起泡、熔化。
领队机最先遭殃——一发近炸炮弹在机头正前方十二米处爆炸,破片从驾驶舱正面横扫进去,挡风玻璃碎成了粉末,飞行员和投弹手被同时间打成了筛子,飞行服上密密麻麻全是破片穿孔。
飞机瞬间失去控制,机头往下一点,开始螺旋下坠,左翼在高速旋转中承受不住过载,“咔嚓”一声齐根折断,连带着发动机一起飞出去。机身带着满舱的炸弹一头栽向松江城外已经收割完的稻田,在触地前两秒,炸弹殉爆——一团巨大的橙红色火球从地面腾起,冲击波贴着稻田表面往外扩散,稻茬被连根拔起,泥土和弹片往四面八方飞散,浓烟滚滚升上半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格外刺目。
领一发击中了左翼发动机舱。弹片穿过发动机整流罩的薄铝皮,打进了汽缸排和化油器,发动机瞬间卡死,螺旋桨转速急剧下降,叶片扭曲变形后飞到空中,像一把巨大的飞镖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直直地插进旁边另一架飞机的机身侧面——那架被击中的飞机像被砍了一刀,机身侧面豁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不到三十秒,整个领队机组六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全部中弹,没有一架幸免。机翼上被穿了十几个窟窿,气流灌进去后机翼开始剧烈颤振,金属疲劳裂纹从穿孔处往外扩展,随时可能断裂;尾翼被弹片削掉了一半,方向舵和升降舵同时失效,飞机开始无规则偏航;发动机冒出浓密的黑烟,拖着长长的烟尾往地面栽,黑烟越来越粗,机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炸开,就不动了。
天空中到处都是碎片——机翼碎片、螺旋桨碎片、机身蒙皮碎片、发动机连杆碎片——像一场金属的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松江城外焦黑的田野上。有些碎片在坠落过程中还在燃烧,拖着火星往下掉。
一架九七式在空中被多枚近炸炮弹连续命中——第一发在机尾炸断了升降舵控制索,第二发在机腹炸弹舱门处爆炸,弹片直接打进了堆积的炸弹中,引爆了舱内的60公斤航弹。
整架飞机在空中炸成一团巨大的橙色火球,冲击波以球面扩散,把旁边两架僚机同时从正常飞行状态掀翻。两架僚机失去升力后几乎同时进入失速尾旋,打着旋儿往下掉,在坠落过程中被地面火网继续追着打——博福斯的炮手们不会因为飞机在坠落就停止射击,更多弹片打上去,机身被撕得越来越碎,最终两架也炸成了碎片,散落在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机组成员没来得及跳伞——轰炸机的乘员舱在第一次爆炸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飞机碎片和人体残肢混在一起四散纷飞,根本分不清哪是金属哪是血肉。
“命中!打得好!继续打!狠狠打!”马国栋举着望远镜的怒吼。
跟在轰炸机后面的九六式舰爆俯冲轰炸机群已经乱成了一团。按照日军标准的俯冲轰炸战术流程,舰爆应该在进入目标上空后,以高度角七十度到八十度的陡峭角度依次俯冲投弹,利用高速俯冲缩短防空火力的有效杀伤窗口,在六百到八百米的高度投下炸弹后急剧拉起脱离。这套战术在侵华战场上屡试不爽,中国军队的高射炮要么太老旧打不到俯冲中的飞机,要么炮手被俯冲的尖啸声吓破了胆根本没有开火。
但他们今天面对的,不是以前认识的任何一种防空火力。眼前这片铺天盖地的火网完全打碎了他们的进攻节奏——不是打乱,是打碎,碎到没法再拼起来。
先导机在俯冲起始点就被弹片击中机翼根部,机身在俯冲过程中失去平衡,开始剧烈横滚,连带着翼下挂载的炸弹一起翻滚着栽向地面,飞行员连投弹按钮都没来得及按。
第二架立刻拉起机头试图脱离这片死亡空域,但刚拉起来——角度还没到二十度,就被从侧面飞来的一串博福斯破片打进座舱。座舱盖的有机玻璃炸成了碎片,飞行员的脑袋被破片削中,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就不动了,身体软在座椅上。飞机变成一块失控的铁块朝松江县城方向滑去,越飞越低,最后撞在城西的一座小山上炸成了火球,火光在山顶亮了一下,然后黑烟升起来。
第三架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看似稀疏的弹道缝隙——那其实是几门博福斯在换弹的短暂间隙——硬着头皮开始俯冲,俯冲角拉到七十度,速度急剧增加,机身和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机翼前缘开始微微发红。
但他俯冲到一半时,发现博福斯的弹幕正在逐层收拢——那是马国栋预设的交叉射击方案,几门炮故意延迟开火,等目标进入内圈后再同时集火。那条“缝隙”根本就是陷阱。飞行员在最后一刻意识到自己无路可走,本能地胡乱按下投弹按钮,炸弹脱离了挂架,在空中翻滚着飞向一片根本没人的荒草地。
他拉起机头拼命往回逃,机身承受的过载压得飞行员眼前发黑,机翼大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他还是逃了出去。他活了下来,但他的炸弹什么都没炸到。
更多的舰爆干脆连俯冲都来不及做,挤在编队转弯的空隙里草草扔掉炸弹就调头往回飞。炸弹在空中翻滚着落下,有的砸在远离阵地的田野里炸出一排泥土,土柱冲上几十米高然后散开;有的掉进松江县城外的稻田里,把稻茬和泥浆炸飞上了天;有的甚至因为飞机调头太急,炸弹被惯性甩到了日军自己阵地的方向,在地面上炸开。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在松江城外连成一片,烟柱一根接一根升起来,但没有一颗炸弹精准命中六十七军的核心阵地或高炮阵地。炸弹全都白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