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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松江，六十七军阵地。
炊事班长老王头天不亮就摸黑爬起来生火，挑水、剁柴、刮锅底，嘴里念叨着“吃饱了再打”。因为最近训练量大，早上就是白菜炖粉条，每人一勺稠的，就着干硬的饼子往下咽。
收容站里捡回来的溃兵黄德胜也在战壕里。他现在是一营二连的轻机枪手，怀里抱着一挺崭新的捷克ZB-30，他旁边是个新来的壮丁，相比于他，刚上战场的壮丁很是害怕。
马国栋蹲在高炮连阵地的小土坡上，面前摊着那张他画了大半夜的射击要图。图纸被晨雾打得微微发潮，铅笔线条有些洇开，但那些弧线、箭头和数字仍然清晰可辨。
松江县城为中心，向外延伸三道防空火力环，红蓝铅笔标注的每一条弧线都对应着一种火炮的杀伤范围。最外圈是十六门德制88毫米高射炮，负责八千到一万米的高空目标，每门炮都部署在反斜面上，利用地形遮蔽炮口闪光，让敌人无法从空中直接定位炮位。
中间圈是斯柯达和日式75毫米炮，负责四千到八千米的中高空，炮位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弹药手可以在炮位之间快速运送炮弹，不必暴露在地面上。最内圈是四十八门博福斯40毫米炮和五十门Flak 30，负责中低空和低空的补漏射击，部署在工事最密集的区域，炮口互相交叉编织。
四层火网重重叠叠，环环相扣，角度和高度都被精心计算过——任何一架从任意方向突入松江上空的飞机，都会在同一个瞬间被至少三到四门不同口径的高射炮同时盯上。
他身旁堆着昨晚刚到的新弹药箱，马国栋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发博福斯40毫米近炸引信炮弹，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弹头比普通炮弹略长一点，引信头部多了一圈暗色的透明窗口，那是无线电信号穿过的通路。
“各炮位注意。”他说完，每个炮长的耳朵都竖了起来。“鬼子飞机这几天肯定会来，来的飞机只会比前天多——”他扫了一眼天空，“记住，不要慌，听命令。”
说完他掏出怀表，拇指弹开表盖看了一眼。清晨六点五十五分。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一滴晨露从表壳边缘滑下去。
就在这个瞬间，东南方向传来了第一声嗡鸣。
那声音起初极轻，几秒钟后，嗡嗡声开始膨胀、叠加，变成低沉的轰鸣，像闷雷从地底往上滚，又像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撕裂天空。
阵地上的所有人同时抬头。咀嚼停止了，筷子掉了，汤碗从手里滑落，菜汤洒在地上没人去看一眼。
东南方向的云层下，黑压压的机群正在逼近。
机群分成三层，层层叠叠，像一片金属质地的积雨云从地平线上碾过来。最上层是护航的九六式舰战，轻巧的银灰色机身在高空来回穿梭，高度接近六千米，像一群在天空中巡弋的鲨鱼，背鳍划过云层的边缘。
中层是九六式舰爆俯冲轰炸机，数量最多，机腹下挂载的250公斤炸弹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钢蓝色光泽，每一架都像一只叼着致命猎物的鹰。最下层是九七式重型轰炸机，体型最大，巨大的机身慢悠悠地压过来。
海航的加贺号、龙骧号舰载机从东南方向扑来，陆航从正东方向压上，两个攻击波次在松江上空汇合，编成一个巨大的复合攻击编队。
如果从高空往下看，机翼连起来几乎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机翼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
两百多架。确切的数字只有后来翻阅战报的人才知道。在现场没人能数清，只有压倒性的多，遮天蔽日的多。
这是日本海军和陆军航空兵在淞沪会战以来出动规模最大的一次空袭，参谋本部为了碾碎松江这个钉子，把从上海到台湾、从航母到陆上基地、能调动的航空兵全部调了过来。企图彻底摧毁松江防空阵地，为地面部队打开通路。
栓子趴在战壕边沿，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机群，嘴里叼着的草茎无声地掉在膝盖上。他旁边的壮丁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栓子回过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别怕。鬼子飞机看着多，打起来一样掉。”
壮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还在抖，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马国栋放下望远镜，“目标——正东！高度角四十！各炮自由射击！”
十六门88毫米高射炮最先开火。这些灰色涂装的德国巨炮被部署在松江外围，炮管以最大仰角指向天空。
瞄准手趴在光学测距仪的目镜后面，额头紧贴着橡胶眼罩，手指在旋钮上飞速转动。目镜里，第一波九七式重型轰炸机的轮廓从云层边缘切割出来。
瞄准手报出距离、速度、高度的声音从炮位传到炮位，像接力一样一声接一声：“距离七千八百——速度两百四十——高度六千五——”炮长根据这些数据飞速装定引信延时，手指在引信设定环上拧动，每一个刻度对应零点几秒的引爆时间差。装填手将沉重的88毫米高爆弹推进炮膛，弹壳和炮膛内壁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嗡鸣，然后闭锁。
炮口喷出数米长的橙红色火焰，炮弹以每秒近九百米的初速撕裂空气直插云霄。在高空划出一道道暗灰色弧线。
几千米之上，炮弹在预定高度炸开，黑色弹云在九七式重型轰炸机编队之间逐一绽放，弹片在空中四散飞溅，尖锐的啸声穿过发动机的轰鸣，像无数把刀子同时在钢板上划过。
真正让鬼子飞行员毛骨悚然的，是随后响起的四十毫米炮。四十八门博福斯同时开火。炮声清脆急促，“当当当当当”的节奏连成一片。弹壳从炮身侧面暴雨般弹出，黄铜弹壳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滚烫的弹壳堆在地上嗤嗤作响。
但这些炮弹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四十毫米炮弹拖着暗红色的曳光弹道飞向机群，在天空中织出一片密集的光网，弹道微微弯曲，像是被风吹斜的雨线。飞到一定高度后，弹头里的无线电收发器开始工作——它向外发射微弱的无线电信号，信号以光速撞上飞机金属蒙皮后反射回来，收发器接收到回波，真空管电路在百万分之一秒内计算反射信号的变化率，在弹头飞过目标最近点的一瞬间引爆弹头。
不需要精确的直接命中。炮弹飞到目标机身附近十到三十米范围内，高爆弹头就自动炸开——冲击波和预置破片在空中形成一个密度极高的死亡球面，破片以超音速向四面八方飞溅，一旦有飞机飞入这个球面，就像撞上了一堵由弹片编织的、看不见的墙。
天空中爆开的，已经不是前天那种需要碰运气才能打中的黑色烟花。而是一大片连绵不绝的、精确到米级的死亡之花。近炸引信在机群中间和前方同时炸开，爆炸的火光一整片，像有人在天空中同时划亮了巨大的火柴。弹片如暴雨般横扫过来，金属碎片和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在飞机的铝皮蒙皮上打出密集的穿孔声——那声音地面听不到，但坐在机舱里的飞行员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外面疯狂地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