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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这栋四层砖石建筑是虹口最坚固的建筑物之一，外墙用花岗岩砌成，窗淞沪开战以来，它挨过中国军队的迫击炮弹、飞机投下的航空炸弹、从苏州河对岸打来的75毫米山炮，但除了在墙皮上留下几道焦黑的擦痕之外，几乎毫发无伤。
楼顶的瞭望哨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地下室里塞满了通讯设备和加密电台，往北三条街就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和驻沪总领事馆，往西是虹口公园和海军医院，整个区域像是日本在海外租界里楔入的一根钉子。
顶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穿藏蓝色西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翻看桌上的文件。他叫武田毅雄，名义上是满铁上海事务所的调查课长，实际上直属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负责协调华中方面的对华情报工作。
淞沪开战以来，他手下的情报网络像一张被火烧过的蜘蛛网——好几个潜伏在南京、杭州的线人被中国军统破获，几条通过第三国的通讯渠道被切断，就连租界里几个可靠的联络点也在上个月的大轰炸中被误炸成了废墟。但今天早上，一条从南京传来的消息让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消息来自南京城内代号为“竹”的资深情报员。“竹”是武田手下的王牌之一，潜伏南京多年，已经混入国民政府军政部外围的通讯部门，能够接触到二类机密以下的电报往来。
他看着发来的情报，，六十七军在松江前线正面击退第六师团多次进攻，六十七军突然装备了大量不明来源的先进武器，包括自动火器、高射炮和火炮，具体型号和数量不明。
南京航空委员会正在紧急抽调战斗机飞行员，派往地点是松江，任务描述为“接收新型战斗机”，机型未注明，但航空委员会内部的形容是“性能远超现役各国主力机种”。
武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谷寿夫在松江吃瘪的消息他有所耳闻，但“新型战斗机”这四个字让他后脊背发凉。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中国人突然获得了一批性能碾压日军现役所有飞机的战斗机——而大本营对此一无所知。
武田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在上海的联络组。十五分钟后，武田的加密电报开始通过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电台向东京发报，经过台北和鹿儿岛两个中转站，最终抵达陆军参谋本部的电讯课。
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电讯课的报务员把翻译好的电文纸从打字机上撕下来，值班参谋扫了一眼，眉头皱紧，放下手里的钢笔，快步走出了房间。两分钟后，这份电报通过参谋本部第二部，迅速送达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大将的案头。
闲院宫载仁亲王是昭和天皇的叔祖父，时年七十二岁，身材清瘦，鬓发皆白。他是陆军参谋总长，名义上统领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全部作战指挥系统。
他对六十七军的印象还停留在一支从华北溃退到上海的东北杂牌军，装备低劣，士气低落，随时可能被谷寿夫从松江城墙上碾过去。但眼前这份电报说的是同一支部队：正面挡住第六师团一昼夜，大量不明来源的自动火器和火炮，以及——几款帝国情报部门完全无法识别型号的新型战斗机。
“新型战斗机。”闲院宫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敲着纸面，“哪里来的新型战斗机？德国？苏联？美国？”
站在他面前的是本间雅晴少将。本间雅晴是日军中公认的情报专家，精通俄语和英语，在驻外武官任上曾系统考察过欧洲各国的军工体系。
但此刻，面对参谋总长的质问，这位一向以博学著称的少将只能如实回答：“殿下，目前没有任何情报显示苏联或德国向中国提供了大规模航空援助。德国自年初与国民政府关系降温后，军火交付已大幅缩减。至于美国——他们还没有介入这场战争。”
“那这批飞机从哪里冒出来的？”闲院宫语速明显快了，“难道中国人自己造出了超越帝国海航和陆航的战斗机？”
“殿下。”本间雅晴开口，“武田的情报网络在南京搜集到的信息表明，这批飞机的型号此前从未在任何国家的航空装备名录中出现过。有两个可能性，苏联秘密提供了一款尚未对外公布的新型战斗机，意图在实战中测试性能。中国获得了某个非国家行为体的支持——比如某个拥有先进制造能力的跨国军火商。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我们对松江前线的认知存在重大盲区。”
闲院宫沉默了。
“命令。”
本间雅晴啪地立正。
“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原定增援松江的部队加快集结速度。”
“致电联合舰队司令部，请求海军航空兵加强对松江及周边区域的航空侦察。让他们重点查清松江周边是否存在飞机跑道、物资集散地或可疑的运输车队。发现任何异常目标，立刻上报并组织摧毁。”
“致电中国方面舰队司令长官长谷川清中将，协调海航与陆航对松江实施联合轰炸。出动规模不小于上次行动的两倍，轰炸目标优先顺序为：炮兵阵地、高射炮阵地、物资仓库。告诉他们，松江守军的防空火力比预期强得多。”
“最后”他停了一下，“集中全部情报资源，查清六十七军装备来源。动用所有在华情报网络，不惜代价，务必在七十二小时内给我一份详细报告。”
本间雅晴再次立正，然后快步退出了房间。
几个小时后，鬼子第十军司令部。
柳川平助站在地图墙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的线条绷得笔直。他的参谋长田边盛武大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参谋本部刚转发来的“特级情报”。
田边盛武把三份电报并排摆在桌上：第一份是参谋总长的命令，第二份是派遣军司令部的敌情通报，第三份来自海军方面，通知第十军海航已开始准备大规模轰炸行动。
“国崎支队到哪里了？”柳川平助问。
“国崎登少将正向松江东南方向前进。按目前速度，明天中午之前可以进入第六师团左翼攻击出发阵地。”田边盛武翻着作战日志回答，“一一四师团抽调的步兵第一二八联队也已从嘉兴出发，预计明天傍晚抵达右翼。独立山炮兵第二联队和野战重炮兵第六旅团的一个大队目前仍在铁运途中——重炮大队的装备太多，必须依靠铁路转运。预计后天中午完成卸载，傍晚可进入阵地。”
“航空兵那边呢？”柳川平助没有回头。
“海航和陆航都已回复。海航将出动鹿屋航空队和第一航空战队的舰爆、舰攻，从加贺号起飞；陆航出动临时航空兵团下属的飞行第六大队和飞行第八大队，从上海公大机场和台湾松山机场起飞。两个方向，三个波次。”
柳川平助转过身，走到桌前，俯身看着地图上松江的位置，这封电报证实了他昨晚的判断——松江的六十七军已经不再是几天前那支可以随便碾压的杂牌军了，它正在成为一个必须用全力去敲碎的钉子，这颗钉子不拔掉，整个围歼上海七十万中国军队的战役计划就会像一座地基不稳的房子一样轰然倒塌。
“告诉谷寿夫。援军和重炮已经在路上，把残存部队重新编组。告诉他的士兵们，暂时的停顿不是退让，是为了攥紧拳头。”
他又说：“还有——告诉他，参谋本部已经盯上这件事了。六十七军，已经惊动了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