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当最后一架九七式轰炸机拖着长长的黑烟从正北方向消失在天际线时，天空中的轰鸣声终于开始减弱。轰炸机的残骸还在田野上燃烧，被击伤还在挣扎返航的飞机在天边拖着烟痕，空中仍有博福斯的炮弹在追打最后几个逃窜的目标。
第三波残存的轰炸机编队拖着伤痕累累的机身往北逃窜，原先二十四架的编队，现在能在天空中看到的只有不到十架，每一架都冒着烟，有的机翼上豁着大口子，一边发动机已经停车，靠仅存的一台发动机勉强维持高度，能不能飞回基地都是未知数。
高空的九六式舰战也撤了。他们的油量已经到了返航的底线，再盘旋下去连降落的机会都没有。二十四架舰战排成松散的返航编队向东飞去，机翼下挂载的副油箱全空了。
六十七军的高射炮没有立刻停火。炮手们还在射击，打掉最后几架还在射程内的逃窜目标，弹药手们还在往炮位上搬运新的弹药箱。直到马国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响了停火哨阵地上才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声博福斯的炮响在晨风中散尽，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
十秒之后，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从战壕里、炮位里、掩体里爬出来，跳着、笑着、互相拍着肩膀、砸着钢盔。
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拜天，有人把钢盔扔到天上，有人朝天开枪，枪声混在嘶哑的喊叫声里分不清是庆祝还是发泄。那个昨天还在扛炮弹的壮丁蹲在战壕里，怀里抱着那发没打出去的40毫米炮弹，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巴张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
黄德胜靠着战壕壁坐在地上，刚才被冲击波拍过的后背还在隐隐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还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豁牙。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壮丁，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看见没？鬼子飞机也就这样。也他妈就这样。”
栓子从地上爬起来，仰头看着被硝烟染成铅灰色的天空。天空中已经看不到日军飞机的影子了，只有近炸引信炮弹留下的一朵朵正在缓缓消散的黑云，和几道没有散尽的黑色烟痕——那是被击落的飞机在坠毁前拖出的最后痕迹，从高空一直拉到地平线。
马国栋没有欢呼。他站在小土坡上，用望远镜扫了一圈阵地。从望远镜里望出去，阵地的轮廓已经和今天早上不一样了——外圈有两个88炮位冒着黑烟，炮架歪斜；中圈有三门七五炮变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炮轮飞到了几十米外的交通壕里；内圈的博福斯阵地周围散落着堆积如山的空弹壳，几门炮的炮管还在冒着热气，备用炮管已经换上去了一半。
弹药手们在炮位之间跑动，抬走伤兵，清理哑弹，统计弹药消耗。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从清晨六点五十五分第一声嗡鸣响起，到现在，只过了不到两个半小时。这两个半小时里，两百多架日军飞机分三波轮番空袭松江阵地，投下了数百枚炸弹，松江城外的田野被炸得满目疮痍，弹坑密得像月球表面。
日军的战损超过了所有人的预计 超过四成飞机被击落或重创，第一波和第三波的轰炸机编队被打得失去了再次出击的能力，九六式舰战虽然没有遭受轰炸机那样的惨重损失，但护航任务彻底失败，地面高炮阵地仍然在运作。能飞回去的飞机上，不少飞行员是被抬出座舱的——不是受伤，是被恐惧和无力感压垮了。
而六十七军的防空阵地在挨了数百枚炸弹之后，还在射击。火力密度从峰值下降了一些，但火网的骨架没有散，核心阵地没有暴露，近炸引信弹药的库存虽然消耗巨大，但还够再打一场同等烈度的战斗。
马国栋转头看了一眼阵地上堆积如山的弹药箱，想起昨晚陈铮说的一句话：“弹药不用省，每门炮配的基数够你们从早打到晚。”
他把怀表合上，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东南方向暂时什么都没有，但云层仍然压得很低，硝烟和晨雾混在一起。
“各炮位，统计弹药消耗。博福斯近炸引信还剩多少基数，报给我。所有打红的炮管，二十分钟之内必须换完。”
与此同时，松江城西北方约十公里处的一片隐蔽树林里，周庭芳和林振声正蹲在一架零式战斗机的机翼下。货栈附近的临时跑道还没有完全修好——吴克仁派了一个工兵连昼夜施工，把后面那片农田压平压实，石碾子来回碾了几十遍，但跑道长度仍然不够零式满油满弹起飞所需的最短距离，差着几十米。所以他们暂时还无法把飞机转移到后方。
但陈铮之前留下的飞机维护手册和零备件清单，足够让他们把所有飞机都调试到最佳状态。周庭芳已经把所有零式的发动机都进行了地面试车，螺旋桨高速旋转时吹起的尾风差点把一棵碗口粗的槐树刮倒，树叶和树枝像被炮轰一样往后飞。
他坐在座舱里感受发动机的震动，转速表指针稳稳地指在额定转速上，气缸头温度正常，滑油压力稳定——每一台发动机的运转都正常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他甚至搞不清这些飞机的发动机到底是什么型号，只知道马力大得离谱，油门推上去的时候推背感像被人从后面猛踹了一脚。
刚才空袭时，他们躲在简易掩体里，透过树枝的缝隙目睹了整场战斗——从第一波迎头痛击，到第二波散开消耗，再到第三波绕后突击和最终的惨烈绞杀，全看了。
当第三波九七式轰炸机编队在密集的近炸引信弹幕中被一片一片地绞成碎片时，林振声整个人站了起来，站在掩体外面，忘了躲，忘了趴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仰头看着北方天空那片火光和黑烟交织的死亡地带。
他的嘴巴张着，但说不出话，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公里。周庭芳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刚拆下来的飞机仪表盘，手指在玻璃表蒙上越捏越紧，紧到指关节发白。当那架领队机被近炸炮弹贯穿座舱、拖着浓烟栽向地面。
“打下来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仪表盘，轻轻放在机翼上。
“尽快把跑道修好。”他说，“这批战斗机一旦升空——”
“就是鬼子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