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国府高官的目光全被一份电报钉死在了松江这个地名上。
军政部大楼的走廊里皮鞋声杂乱地响了一整天,参谋们夹着文件夹在各科室之间小跑,这栋楼里的人见过的战报多了,淞沪打了三个月,电报机吐出来的纸带能绕院子三圈,但从来没有一份战报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击落击伤日机八十余架。八十余架。
何应钦的办公室里,电报被放在桌上 何应钦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已经盯着这几张纸看了很久。屋子里还有几个人——军政部次长曹浩森站在窗边,背着手望着院子的方向,航空委员会主任周至柔坐在何应钦对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反复转着,转了又停,停了又转;刘斐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八十余架。”何应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一天之内,击落击伤日机八十余架。松江前线一个军的防空火力,比整个南京卫戍司令部的防空火力还强好几倍。”
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抬起眼睛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诸位,我们之前对这位‘陈先生’的评估全都作废。他不是有钱的商人,不是爱国华侨,不是任何我们能想象到的身份。”
他用食指敲了敲桌上的电报,“他手里有全世界最先进的防空火力,发发都能精确起爆。能在一天之内把日军航空联队打残的防空火力,有说不清来源的坦克、飞机、重炮。这些东西,任何一个国家的正规军都不可能像这样随意转让——但他做到了。”
“而且他选择把这些东西交给一支东北军。”刘斐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何应钦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这个话茬。六十七军是东北军的部队,吴克仁是张学良的老部下,不是中央嫡系。如果这批武器落在中央军手里,南京的调遣会方便得多,想往哪调往哪调,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但现在武器在吴克仁手里,吴克仁背后还站着一个不知底细的陈先生,中央想调动就得看东北军的脸色。张学良虽然被软禁在奉化,东北军的将领们表面上服从中央,骨子里对南京始终隔着一层。吴克仁虽然不属于激烈派,但他是东北军的老底子,对中央的信任也就那么一点。
“曹次长,”何应钦转向窗边的曹浩森,“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曹浩森转过身,“从后勤角度讲,这批武器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运进松江,长江航道被日军封锁,江阴那边沉了那么多船堵着,连条舢板都过不去。京杭公路的运力连前线部队的弹药都供不上,江北的补给要绕多少道弯才能送到松江,在座各位比我清楚。更不用说运几十门重炮和二十几架飞机。一门88高炮全重将近五吨,拆开了运也得十几辆卡车。如果这些武器确实存在于松江——从周庭芳的报告来看它们确实存在——那就意味着存在一种我们不掌握的运输方式。而且这种运输方式可以在四天之内完成从下单到交付的全过程。”
在座的都是军人,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淞沪前线各部队的弹药补给,从下拨命令到运到阵地上,短则一周长则半月,中间要经过军政部批文、后勤部调拨、兵站转运、师部签收、团营分发,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门槛和每一层的抽头。
四天之内能把几十门重炮和二十几架飞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运到松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如果有人能在四天之内把武器送到松江,也就能在四天之内把武器送到任何地方,送到任何一支部队手里。这个能力本身比这批武器更让南京在意,比飞机大炮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后背发凉。
何应钦的办公桌上已经堆了一摞电报。除了周庭芳的战报,还有来自各方的询问和试探。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或者说,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诚来电。询问松江前线战况,并主动提出可以派第十八军一部增援松江。”何应钦把电报纸拿在手里抖了抖。
陈诚是土木系的当家人,第十八军是他的起家本钱,从江西剿共到淞沪会战,这支部队从来都是往最肥的地方靠。他主动提出让第十八军往松江方向靠拢,打的什么算盘,何应钦心里比谁都清楚。何应钦把电报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封。
“顾祝同也来电了。”何应钦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第三战区的通信器材,上次我问他要两台德制野战电话交换机,他说战区库存紧张只给了一台。现在主动要往松江派参谋组,通信器材倒是不紧张了。”
周至柔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何部长,我不跟你绕弯子。航空委员会缺飞机,缺得要死。淞沪打了三个月,我们的飞机基本打光了。霍克III打光了,如果松江真有二十几架先进战斗机——”他目光直视何应钦,“我不能看着它们烂在松江的临时跑道上一架都飞不起来。我不管那个陈先生是谁,也不管这些武器怎么来的,我只管一件事:这些飞机必须尽快升空投入战斗,而不是停在野地里等鬼子来炸。”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直视何应钦,语气不算冲,航空委员会是中央的直属机构,他作为主任有权力要求统一调配全国所有航空资产——这个权力是写在军政部组织条例里的,白纸黑字。
但问题在于这批飞机不是“国家资产”,是一个神秘商人无偿捐给六十七军的。六十七军答应交给南京接收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何应钦刚要开口,机要秘书敲了门进来,他递上两份刚翻译出来的电报,放在何应钦面前,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份来自苏联驻华军事顾问团。电文措辞客气,用的是外交辞令:对松江前线的战况“深感兴趣”,希望国民政府能提供缴获的日军飞机残骸中新型近炸引信的相关技术资料,苏联方面愿意以航空技术合作作为交换。
另一份来自德国军事顾问团团长法肯豪森,措辞更直接——松江前线可能出现了德国制造的高射炮,型号和博福斯40毫米炮以及88毫米高射炮高度吻合,德方需要了解这批武器的来源,并提醒国民政府注意武器出口管制条例中关于第三国转让的条款。
何应钦看完两份电报,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苏联人和德国人都嗅到了味道。他们显然也从各自的渠道看到了松江战报,而且比何应钦预想的更快——快到让何应钦意识到,南京的电报系统里恐怕不止一方在往外传消息。
外国顾问团驻扎在中国军队的各级指挥部里,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每一双眼睛都在替各自的国家盯着中国战场上出现的任何新技术、新装备。近炸引信这种东西,任何国家都想拿到手,苏联人想要,德国人也想要。
“给周庭芳回电。”何应钦开口了,“让他和林振声继续留在松江。林振声负责给飞机做全面技术评估,测试飞行性能,确定跑道起降条件,周庭芳负责接收飞机,尽快建立地面保障体系,弹药、油料、零备件、地勤人员,缺什么就向军政部报什么,但接收工作必须由航空委员会统一调度。这是我的底线。”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告诉吴克仁——这批飞机先由六十七军代为保管,但接收工作必须由航空委员会统一调度。任何其他单位、任何派系的人擅自接触六十七军防区内的航空装备,一律拦在外面。其余装备的事,中央政府正在协调,请他务必确保陈先生的安全和配合。另外强调一句:任何派系的人擅自接触陈先生,都要经过军政部统一安排。”
他特意加重了“统一安排”四个字。
“另外通知各战区长官部——六十七军在松江前线的战况和装备情况属于最高军事机密,任何人不得泄露。松江前线的装备调配由军政部统一负责,各部队不得擅自派人前往松江。要是私底下派了人,被拦在松江外面,别怪我何某人没有事先打招呼。”
刘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表示“我听懂了”,何应钦要把松江的所有对外接口全部握在自己手里。谁来都要经过军政部,经过何应钦本人。这是圈地盘,圈得干脆利落,圈得理直气壮。但他也清楚,命令归命令,执行归执行。中央军外,各派各系都有各自的算盘,一封电报拦不住所有人的腿。松江现在就是一块肥肉,肥得流油,谁都想咬一口。电报拦不住,但姿态必须摆出来,这是官场的规矩。
何应钦站起来,走到窗口,“各位,我再强调一遍。”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底下的分量反而更重了,“六十七军背后那个‘陈先生’,是一个能在四天之内改变一支军队装备现状的人。他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武器,而是一整套我们至今无法理解的资源调动能力。他可以绕过所有正常渠道,在四天之内把几十门重炮运进松江,可以在全世界都搞不出来的近炸引信上实现量产,可以把飞机、坦克、高炮像分粮食一样分给一支他选中的部队。这个人,必须由中央亲自接触。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他转过身,背光站在窗口,脸上的表情被暮色遮住了大半,只有镜片反射着窗外最后一抹暗淡的天光。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两旁每一张面孔。
“谁要是把人得罪了,谁就是千古罪人。”
曹浩森在窗边轻轻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何应钦说的是“中央亲自接触”,但“中央”这两个字在南京官场上从来不是一个整体。陈立夫陈果夫的CC系已经开始打听六十七军防区内有没有可以发展的党务人员,戴笠的军统已经在往松江方向调人,连孔祥熙都以“了解航空资产”为名给周至柔打过电话。何应钦想统一调度,但谁也不会真的等他的统一调度。
周至柔站起来,把铅笔插进上衣口袋,对何应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需要尽快给航空委员会在松江的技术组发一份单独的电报。
办公室里只剩下何应钦、曹浩森和刘斐三个人。曹浩森走到桌前,“何部长,那个陈先生,愿意把这么多东西白白送给六十七军,总得有个原因。人做事都有原因。”
何应钦没有回头,仍然望着窗外。
“原因我会去找。”他说,“但在找到之前,谁都不许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