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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皇居。
十二月十一日，上午九时。
御前会议在皇居东面的小御所召开。这间铺着榻榻米的日式房间平日里是天皇读书习字的地方，但今天，房间里没有墨香，没有和歌，只有一群身着军装的高级将领正襟危坐，军刀斜靠在膝侧，军帽整齐地摆放在每人右手边的榻榻米上。
昭和天皇裕仁坐在最里面的御座上，身形瘦削，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微低垂，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面前的矮桌上摊着的那几份文件——第六师团战损报告、第十军求援电报、海军航空队空袭松江的行动总结——每一份都像一块墓碑，压得整间屋子的人抬不起头。
在他左右两侧，帝国最高军事决策层的重臣们分列而坐。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天皇左侧第一位，在他身后依次坐着参谋次长多田骏中将、陆军大臣杉山元大将。
海军方面，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坐在天皇右侧第一位，身材比闲院宫更瘦小，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锐利。在他身后是军令部次长古贺峰一中将和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永野修身大将。永野修身今天凌晨才从吴港赶来，他的舰载机飞行员刚刚经历了帝国海军航空兵自建立以来最惨重的单日损失。
陆军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河边虎四郎大佐坐在最末席，军衔最低，他刚从上海飞回来不到十二个小时，带回了第十军司令部的最新评估报告和航空侦察照片。在他面前铺着一张放大的松江周边航空照片——照片上，松江县城东门外的高炮阵地清晰可见，外围的弹坑密集得像是被铁锤反复敲打过，日军飞机残骸散落在方圆数公里的田野上，每一处残骸都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红圈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一块触目惊心的皮疹。
闲院宫载仁亲王首先开口。陈述了松江前线的战况。从第六师团十一月七日的第一次进攻开始，到十二月十日海军航空队的空袭惨败，谷寿夫被打残了三个联队，海军航空队如何在一天之内被击落击伤超过八十架飞机，而松江守军不但没有弹尽粮绝，火力反而越打越猛。
每说一个数字，房间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陛下。”闲院宫载仁垂下头，“松江已经成为帝国陆军自明治建军以来，在单一战役中遭遇的最为顽强的抵抗。围攻该地的第六师团和国崎支队已损失惨重，海军航空队和陆军航空队连日空袭未能摧毁敌军防空体系。松江不克，淞沪包围圈无法合拢，七十万支那军主力将得以从松江缺口向西撤退。若如此，帝国三个月灭亡支那的战略将彻底落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天皇面前那张矮桌上。
“而更大的威胁在于——如果松江的支那军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这意味着存在某种我们至今未能掌握的武器供应渠道。今天它武装了一个军，明天就可能武装十个军。今天它在松江挡住了我们，明天就可能在任何一条战线上挡住我们。这是这场战役中最不可控的因素。”
御座上的天皇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第十军的作战目标，修改。”他说，“当前首要任务不再是合围上海方面支那军，而是全力攻克松江。在松江的支那军被完全消灭之前，其他一切作战目标暂时搁置。”
杉山元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修改第十军的作战目标——这意味着整个华中战场的战略重心将从围歼上海的七十万中国军队转向松江这一个点。帝国陆军自开战以来，从来没有为了一个县城修改过整个军的作战目标。
“陆军航空队和海军航空队继续增调。”天皇的声音仍在继续，“从关东军航空兵团和本土训练航空队中抽调可用的轰炸机中队补充。同时，从台湾和本土增调航空队支援。需要多少就调多少。帝国不能在一个小小的松江丢掉天空。”
永野修身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想为海航的损失辩解两句——加贺号和龙骧号的舰载机联队被打掉了将近一半，飞行员损失尤其惨重，舰载机飞行员培养周期长，补充远比陆航困难——但天皇的话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
“海军方面，第三舰队加强对长江口以南海域的巡逻和封锁，重点排查向松江方面运送物资的可疑船只。任何国籍的船只，只要航线可疑，立即登船检查。如遇抵抗，可予以击沉。”天皇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永野修身身上，“联合舰队的航空队，继续配合陆航行动。”
永野修身猛地低下头：“是。”
然后是情报方面。
“特高课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向松江守军提供武器的来源和渠道。那个被称为‘陈先生’的人——我要知道他是谁，代表谁，以及他的武器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需要更专业的谍报人员，可以从关东军情报部抽调。土肥原那边，朕会让宫内省直接知会。”
闲院宫载仁深深低头。天皇提到了土肥原贤二的名字——土肥原贤二是关东军情报部长，主持对华谍报工作多年，手中掌握着一张遍布中国各地、深及各个层面的庞大间谍网。
天皇绕开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直接让宫内省知会土肥原，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帝国最高情报层级。这同时也意味着，陆军和海军的情报机构将不再各自为战，而是被天皇的一句话强行捏合在一起，共同对准那个叫“陈先生”的目标。
当天下午，命令以无线电波的形式从东京飞向四面八方。
从关东军航空兵团抽调两个轰炸机中队，限七十二小时内转场至上海公大机场，配合第十军。
致上海，特高课总部并转南京分室 松江方面支那军武器来源及“陈先生”身份为当前帝国情报工作最优先事项。不惜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查明真相。土肥原贤二少将亲自在电报上加了一行批注——“必要时可动用潜伏多年的深度情报资产。”
这是特高课最高等级的行动指令，意味着那些隐藏在国民政府内部多年的、有些甚至从未被激活过的深层间谍，将被逐一唤醒。这批间谍的身份只有土肥原本人和他的极少数心腹掌握，有些人已经在中国军政系统里潜伏了十年以上，平日里完全以中国人的身份生活工作，从未与日方有过任何直接联系。唤醒他们，意味着土肥原认为松江的情报价值已经超过了这些潜伏资产的长期价值。
致第十军司令部：作战目标修改。当前首要任务为全力攻克松江，消灭支那军第六十七军。在松江敌军被完全歼灭之前，其他一切作战行动均为此目标服务。上海方面支那军的合围行动暂由其他部队维持，第十军集中全部主力，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攻克松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