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军部,马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陈铮坐在弹药箱摞成的凳子上,背靠着掩体湿冷的土墙,外面的工兵连还在挑灯夜战修跑道,汽油发电机突突地响着。
周庭芳和林振声掀开门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林振声跟在后面。
陈铮抬起头看着他们,没有寒暄。“叫你们来,是有新的东西要上报南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递过去,纸张在口袋里捂得温热,“这是一批要塞装备,钢筋混凝土,要塞炮、装甲板、观测设备和通讯系统。够把南京外围的江阴要塞和沿江防线从头到尾加固一遍。”
周庭芳接过清单,低头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放大。
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他见过和没见过的装备型号。135毫米要塞榴弹炮,75毫米速射炮,堡垒装甲板、光学测距仪、潜望式观察镜、地下通讯交换机和铠装电缆。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让江阴要塞变成一座现代化要塞群。
他身边的林振声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太清楚这些装备的分量了,他在军事杂志上见过类似的配置,那是马奇诺防线的标准。每一门135毫米要塞炮都是一个庞然大物,炮身净重超过十吨,加上炮架和装甲炮塔,整个炮位的重量足以让任何一艘敢于闯入射程的军舰付出惨重代价。
“陈先生,”林振声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这批装备如果部署在江阴,日军的舰队就再也别想通过长江。江阴那个位置,两岸夹江,江面宽度不到两公里,正好是要塞炮的最佳射程。鬼子要想从这里过,得拿军舰来填。”他又加了一句,“舰炮口径再大,打不动十几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顶盖。要想啃下这种工事,鬼子得拿人命往里填。”
陈铮点了点头,表情平淡。“必须用在南京外围和江阴,国防线整条都靠不住。”
林振声一愣,“靠不住?”
“吴福线。锡澄线。”陈铮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充满无奈和鄙视。
吴福线,苏州到福山。锡澄线,无锡到江阴。这两条国防工事线是战前国民政府花了大价钱修的,号称“东方马奇诺”,报纸上吹了很久。
“没错,那两条国防工事线。”陈铮抬起眼睛看着周庭芳和林振声,“什么也挡不住。”
周庭芳张了张嘴,他是航校出来的飞行员,对地面工事的了解多半来自报纸和军事杂志,在他的印象里那两条防线应该是靠得住的,毕竟是国防部亲自验收过的工程——但陈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钢筋标号不达标,水泥配比缩水,图纸上的三层火力点实际只修了一层,碉堡的射击孔开错了方向。”
陈铮语速极快,充斥着不满,“建工事的钱从南京拨下来的时候是足的,但从军政部到建设厅,从建设厅到承包商,从承包商到包工头,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到最后工人手里的钱连买石头的运费都不够。碉堡的墙该用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实际用的是什么?是半米厚的碎石渣子拌劣质水泥,里面塞的钢筋比手指还细,重机枪子弹都能打穿。”
“等淞沪的部队撤到吴福线的时候,他们会发现碉堡的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锁着,砸都砸不开。机枪眼被堵死,工事里的通信线路断了没人修,交通壕塌了没人管。那不是防线,是一排陷阱陷自己人的陷阱。”
掩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林振声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想到自己的一个同学就在京沪线上的工兵部队服役,去年给他写信时提过一句“施工材料老是不够用,上面催得又紧,只能凑合”,当时他没当回事,以为只是个别标段的问题。
陈铮说完之后靠在掩体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周庭芳脸上,等着他的反应。他没有催,也没有再多解释。
周庭芳捏着那张清单,手指收得越来越紧,他在中央航校待了三年,在部队又干了五年,对国军内部的腐败不是没听说过,克扣伙食费、吃空饷、倒卖汽油、用劣质零件冒充进口件、把飞机发动机的备件拆下来卖给黑市,这些事他见的不是一次两次。
“陈先生,”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吴福线和锡澄线的情况——你确定吗?这两条防线是战前国防部亲自验收过的,所有的施工记录和验收报告都在南京存档。”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陈铮的语气仍然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你现在就可以去跟何应钦说,让他派人到吴福线随便挑几个碉堡,拿工兵锤砸开看看里面有几根钢筋。砸一个就知道真假。要是他不敢砸,那你就知道他为什么不敢了。”
林振声一直沉默着。他听懂了陈铮的意思——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水泥配比为什么缩水?钢筋为什么不够数?那些从南京拨下来的工程款流到哪儿去了?这些问题不需要土木工程师也能回答。
他拉了拉周庭芳的袖子,低声说:“周少校,陈先生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在这里争不出来。但如果是真的,那南京外围的防御就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脆弱。这批要塞装备——”他看了一眼周庭芳手里的清单,“可能比那二十四架零式还重要。江阴要塞要是守不住,鬼子舰队就能直接开到南京城下。”
周庭芳沉默了一会儿,“好。陈先生,你的话我记住了。电文我来拟,马上发。”
陈铮却没有让他走,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要求,“电文照这份稿子发。一个字都不要改。”
周庭芳低头一看“要塞装备必须被用在南京和江阴,如被挪用、倒卖、克扣,或在施工中使用劣质材料以次充好——我能给你,也能给别人。我能给南京,也能给别的地方。后果自负。”
周庭芳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电打了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陈铮,眼神里满是惊骇。他从军将近十年,见过不少人对上级放狠话——喝醉了拍桌子骂娘的有,私下里扬言要告到委员长那里去的有,把状纸寄到监察院然后石沉大海的更多。
但那些狠话大多是说给自己壮胆的,说完了就完了,第二天酒醒了该点头哈腰还是点头哈腰。陈铮的狠话不一样,你不敢不照做。一个在四天之内把一支三流杂牌军武装成火力超过甲种师团的人,说“我能给也能收回去”,没有人会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何部长看了可能会发火。”周庭芳压低声音,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何应钦坐在军政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
陈铮笑了一下。“他不敢发火。你告诉何应钦——这批要塞装备不是给他个人的,是给南京的。要是有人敢伸手,我会让他知道伸手的代价。不需要什么法律制裁,不需要什么军法处置,我自己管。你们觉得我管不管得了?”
周庭芳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替何应钦捏了一把汗。然后他啪地立正,朝陈铮敬了一个军礼。
门帘落下,掩体里又只剩下陈铮一个人和马灯。外面的发电机还在突突地响,铁锹铲土的声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