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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午夜，两份电报从松江军部电讯室飞向南京。
陈铮也没歇下来，购买了一批机械设备，一台大功率推土机、两台压路机、一辆油罐车、一批高标号快干水泥和碎石骨料，这些物资在系统里的价格跟武器比起来简直是零头，但在1937年的中国战场上，这种东西比大炮还稀罕。
整个中国战场上能开动的推土机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两位数。他下单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总价，手指在确认键上点了一下，系统弹出结算界面，余额变动。
“去告诉周少校——明天早上，跑道工地上会多一批机械设备。推土机、压路机，还有水泥和骨料。让他安排工兵连的人学一下怎么用，不难，跟开汽车差不多。有了这些东西，跑道两天之内就能完工。”
勤务兵愣了一秒。他脸上那表情已经不能用“困惑”来形容了——推土机？压路机？这些东西他只在战场上远远见过一回，那是淞沪前线修机场的时候，一辆从美国进口的推土机陷在泥里，十几个兵推都推不出来。
现在陈先生说这些东西明天早上会出现在工地上。但勤务兵没有问。
南京，军政部。
何应钦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回官邸了，困了就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一会儿，醒了继续处理公文。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电报和作战地图，窗外是南京冬夜的漆黑，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刮得嘎吱作响，枯枝的影子在玻璃窗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窗外来回踱步。
但此刻何应钦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那两份刚翻译出来的电文上。135毫米要塞榴弹炮，75毫米速射炮，装甲板，观测通讯设备。
他是军政部长，全国的武器采购和分配都要从他手里过，每一笔预算都要他签字，这些武器价格是一个天文数字，有钱也买不到，法国人不会卖，德国人不会卖，英国人更不会卖。
这种东西全世界只有马奇诺防线和齐格菲防线有大规模部署，其他地方你连看都看不到一眼，有了这些可以沿着长江沿岸布设一整条要塞群，从江阴到镇江到南京下关，每一处江面狭窄的地方都能卡死。日本海军要想从长江口打到南京城下，就得一个炮位一个炮位地啃过去，每啃一个都要拿军舰来换。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
“我能给你，也能给别人。我能给南京，也能给别的地方。后果自负。”
何应钦浑身发抖，他何应钦从辛亥年当营长起，在军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黄埔系的二号人物，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何部长”。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不出三个，这三个人里没有一个姓陈。
“备车。”他喊来秘书。
憩庐是光头的官邸，坐落在南京黄埔路尽头的一片幽静庭院里。院子里种着几棵法国梧桐，树冠在夜色中像一团团沉默的墨迹，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深夜的官邸灯火稀疏，门口站岗的卫兵看到何应钦的车从夜色里开出来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军政部长半夜来见委员长，不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光头在书房里接见了何应钦。他已经换了睡袍，看起来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但脸上没有睡意，他没有寒暄，接过电报，站在台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说吴福线靠不住？”光头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奉化口音。
“是。”何应钦站在桌前，“陈铮说吴福线和锡澄线的工事钢筋标号不达标，水泥配比缩水，射击孔方向有误。如果他所言属实，那么从淞沪撤退下来的部队将无法依托这两条防线进行有效防御。”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的幅度和速度已经说明了他信。至少，他从当黄埔军校校长起就一直在和各路神仙打交道。手下那些搞工程的承包商是什么德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拨下去的工程款，能不能有一半用到工地上都难说。
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没办法，牵一发动全身，查一个承包商能扯出一串带兵的将领，查一个将领能扯出一排坐办公室的官员。
但现在不一样。陈铮把话挑明了。
“要塞装备的事，照他说的办。”光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江阴要塞，南京沿江防线，全部重新加固。施工队伍由军政部统一调配，材料从他的渠道来，工钱和粮食从军政部出。工期优先，别的都先停一停。”
他又加了一句：“派个人盯着工地，盯死了。谁敢在这批材料上伸手，就地正法。”
“是。”何应钦心头一凛。委员长平时很少在物资调配上用“就地正法”这种措辞，这四个字是战场纪律，是用来对付临阵脱逃的，不是用来对付贪污的。这一次用了，说明他听进去了陈铮的警告——而且是全部听进去了。何应钦在心里把“派谁去盯工地”这个问题过了一遍。这个差事不好干，盯得太紧得罪人，盯得太松出了事脑袋搬家，得找一个既懂工程又不怕得罪人的，回头得好好想想。
“另外，”光头走到书桌前，“这位陈先生，说话很不客气。但他有不客气的资本。”他把电报放下来，转过身看着何应钦，“你刚才说这批要塞装备够把江阴和南京外围全部加固一遍——他之前还给了六十七军多少东西？”
何应钦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周庭芳发回的清单，“据周少校最新报告，除战斗机外，六十七军现有高射炮一百五十门以上，包括德制88毫米炮十六门、博福斯40毫米炮四十八门、Flak 30二十毫米炮五十门、山炮及榴弹炮近百门，其中包括若干法制施耐德75毫米野炮和105毫米榴弹炮；反坦克炮数十门，半自动步枪约八千支，型号为ZH-29；轻机枪约五百挺，型号以捷克ZB-30为主；坦克十余辆，型号未知，据现场观察员报告其火力和装甲远超日军现役八九式中战车。另有数量可观的弹药储备。”
每报一组数字，光头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些东西，如果折算成法币，值多少钱？”
何应钦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小，但算得出来，是按国际军火市场的行情估的，没包括近炸引信这种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委员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某个决定彻底敲实了。
“这个人不能得罪。”光头背着手说，“他手里的武器，比整个德国顾问团能搞到的还多。他愿意给，我们就得接住。不但要接住，还要让他觉得我们接得住 否则他真的可能给别的地方，此人背后一定有更强大的后台，不然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能耐，是德国人 也可能是美国人，咱们得罪不起。”
“是。”何应钦立刻应道。
光头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走到窗前，对何应钦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告诉戴笠，派人去松江。不是查陈铮的底细—，现在的任务是保护他的安全。松江前线还在打仗，炮弹不长眼，万一这个人在战场上出了意外，你我都负不起这个责任。同时，让戴笠秘密调查陈铮的背景。要保密，绝对保密。不要惊动他，不要让他觉得我们在查他。查到什么直接报我，不要走常规情报渠道。”
“是。”
“还有。”光头走回书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下午何应钦呈上来的关于六十七军新增坦克的报告，“周庭芳说六十七军现在有十余辆坦克，型号未知，火力和装甲远超日军现役战车。如果这些坦克能编入装甲兵团，淞沪撤退的时候可以发挥很大作用。杜聿明现在在南京，他那边的装甲兵团在淞沪已经打残了，正好需要补充。”
何应钦立刻明白了光头的意思。“让杜聿明派一个坦克连的编制过去？”
“不止。”光头说，“让他亲自去。他不是一直喊着要重建装甲兵团吗？松江有现成的坦克放在那里，让他带原装甲兵团的骨干过去接收。告诉杜聿明——陈先生那边要客气，非常客气，不能强要，只能商量。人家给多少是多少，不许摆中央军的架子。谁要是把他得罪了，我找谁算账。”
何应钦点了点头。杜聿明是黄埔一期出身，委员长的嫡系，为人沉稳，办事可靠，在国军将领里算是少数几个真懂技术兵种的人。
“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何应钦说。
光头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那份要塞装备清单，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在电报纸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照办。中正。”
“发回去。告诉他，江阴要塞的施工今天就开始准备，让他尽快把材料到位。”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至于他警告的那些话——不必回复。照办就是最好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