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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前线的枪炮声沉寂了将近两天。直到国崎登支队抵达松江前线。
国崎登支队隶属于第五师团，第五师团是帝国陆军中最负盛名的师团之一，属甲种师团编制，士兵多为广岛山口一带的武士后裔，以凶悍顽强著称。
板垣征四郎对国崎登的评价是“攻坚果敢，追击迅猛”，这几个字在陆军省的人事档案里分量不轻。淞沪会战爆发后，国崎支队随第十军在金山卫登陆，一路横扫杭州湾北岸，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他打过硬仗，见过血，也见惯了溃退的中国军队——在他的经验里，中国军队的防线，只要在一个点上砸穿，整条线就会像碎玻璃一样崩塌。
他不相信第六师团打不下来的阵地，国崎支队也打不下来，他觉得谷寿夫带出来的兵打打土匪还行，碰上真正的硬仗就露了怯。
国崎登在谷寿夫的师团指挥部里听完战况简报后，把白手套摘下来往桌上一扔。手套落在作战地图上，压住了松江的位置。
“谷寿夫君，第六师团在支那军一个杂牌军面前损兵折将，我简直闻所未闻。明日拂晓，我支队从正面主攻，贵师团在侧翼牵制即可。一天之内，我拿下松江。”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第六师团的几个参谋脸色铁青，他们跟着谷寿夫在松江城外血战，死伤过半，联队长都死了两个，现在被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成是“在杂牌军面前损兵折将”，每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
参谋长手里捏着的铅笔“啪”一声断成了两截。他刚要站起来反驳，谷寿夫用手势压住了他，让他“别说话”。
谷寿夫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面色如常，一言不发。他看着国崎登，嘴角甚至浮起了笑意。一副“你想去撞南墙我不拦着你”的微妙表情。他和国崎登在陆军大学是同期的校友，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国崎登从少尉时代起就以“勇猛果敢”著称，但“勇猛”和“鲁莽”之间的那条线，他从来分不清楚。
在华北打顺风仗的时候，这个毛病被胜利的光环遮住了；到了松江，面对一个能把第六师团磨成残部的对手，这个毛病就足以让他把整个支队赔进去。
但谷寿夫不打算再劝。第六师团的战报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他去撞。
“国崎君豪气可嘉。”谷寿夫端起茶杯，“松江守军的火力配置，我师团参谋已经整理成详细报告，稍后送交国崎君参考。祝贵支队旗开得胜。”
他说“旗开得胜” 但在场的第六师团参谋都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的意思，你去吧，我等着看你怎么收场。
国崎登没有听出谷寿夫话里的弦外之音。或者说他懒得去听。他站起身来，军刀在腰间晃了一下，大步走出指挥部，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时，参谋长终于忍不住了，把断成两截的铅笔往桌上一拍。
“师团长，国崎支队不了解松江守军的实际火力强度。他们从一路顺风仗打过来，从没遇到过真正有组织的防空和反坦克火力。如果不做调整直接正面进攻——” 参谋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像是在把憋了半天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很可能重蹈我师团的覆辙。不，可能更惨。我们面对的只是重机枪和迫击炮，现在松江守军手里的家伙比那时候多了不止三倍。”
“我知道。”谷寿夫把茶杯放在桌上，“但他不会听的。让他自己去撞。撞完了，他就知道为什么第六师团在松江城外躺了一地的尸体。”谷寿夫说完这句话，停了片刻，然后轻声加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柳川平助把他调过来，是想借第五师团的锐气来打破僵局。但锐气这个东西，撞上火力强大的防线，碎得比玻璃还快。”
参谋长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跟了谷寿夫三年，第一次听到这位素来冷硬的师团长如此语气说话。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去准备给国崎登的战报材料——不管国崎登看不看材料都要送，不然出了事还要怪他们。
第二天凌晨五时，天还没有亮。
松江阵地上的士兵们刚吃完早饭。栓子把饼子掰成小块蘸着猪油吃，吃得满嘴油光，手指头上的油舔干净了又舔。他旁边的壮丁现在已经不打抖了，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喝一口看一眼天空，再喝一口。
黄德胜蹲在战壕边沿，一边用刺刀往饼子上抹猪油，一边给新兵讲解机枪的弹道特征，“子弹出去不是直的，是弯的，这个弯叫弹道，两百米之内比较平，过了两百米就开始往下掉，所以你瞄鬼子的脑袋，到了三百米的地方实际打到的是他的肚子。别问我为什么，我他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记住就行。”他讲完之后咬了一口饼子，又补了一句：“待会儿打起来别慌，慌了就打不准。”
收容站这几天又收拢了三百多溃兵和两百多壮丁，全都补充到了一线各营。每个班都恢复了满编，有的还超编了。武器也发下去了——ZH-29半自动步枪优先发给枪法好的老兵，老旧步枪发给没打过枪的。
吴克仁站在军部掩体门口，端着望远镜望向东方。掩体里的手摇电话交换机正叮铃铃地响个不停，接线员忙得额头冒汗，耳机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同时在插线孔上拨来拨去。吴克仁的身后，参谋长吴桐岗正在和各师师长通电话。
“军座，根据情报，鬼子国崎支队是今天凌晨到的。鬼子这次是以国崎支队为主力，第六师团残部在侧翼牵制。”吴桐岗说道，“陈先生送来情报，日军第十军直属的全部重炮都调给了他们——包括独立重炮兵第榴弹炮，今天拂晓的炮火准备不会弱。另外，确认天亮后会有空袭配合，规模不会小——鬼子显然还没有完全放弃从空中压制我们的企图。”
吴克仁放下望远镜，
“跑道修好了吗？”他问站在门口的值班参谋。
“报告，跑道已于昨天午夜完工。”值班参谋挺直腰板，“周少校和林技术官连夜检查了跑道长度和承重，确认路基沉降在允许范围内。周少校和林技术官亲自驾机在跑道上做了两次滑行测试，起飞和降落距离都在设计指标之内。”
“军长，”吴桐岗笑着说，“今天的防空战，也许不用高射炮打了。”
吴克仁愣了一下，“告诉周少校，让他们看着办。”他转身走向地图，“各炮位注意，鬼子有炮击，防炮洞全部打开，前沿观察哨撤到二线掩体。反炮兵火力按预定坐标待命，听到敌炮出口声立刻反击。今天，天上是我们的，地上也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