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分,周庭芳已经在座舱里了。
零式战斗机的座舱盖还没有合上,他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这飞机的感觉和他以前飞的霍克II的硬橡胶握把完全不同。
他把仪表盘上的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油量全满,弹药全满,发动机温度在正常范围内缓慢攀升,滑油压力稳定,各舵面响应正常,他踩了一下方向舵踏板,脚底传来的阻尼感均匀而顺滑,没有一丝旷量。
无线电对讲系统测试正常,耳机里传来林振声在地面用无线电喊话的声音:“周少校,试音,听到请回答。”“收到,清晰。”
座舱外面,地勤机械师正在进行最后的起飞前检查。林振声手里拿着维护手册,对着手册逐项核对——燃油泵压力、滑油温度、襟翼作动筒行程、起落架收放液压指示。
他检查完之后走过来,站在机翼上,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座舱里的仪表盘,重点看了一眼燃油量和武器保险开关,然后朝周庭芳竖了个大拇指,跳下机翼,朝另外十一架待命的战机走去。
“周少校,一切正常。祝首战顺利。”林振声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进座舱,周庭芳能听出他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这个留德学了六年航空工程的技术军官,这些天把自己的专业知识全部倾注在这些飞机上,对每一个螺丝、每一根油管都熟到不能再熟。现在这批飞机终于不是停在地上的展品了。
周庭芳合上座舱盖,握紧操纵杆,左手缓缓前推节流阀。发动机的转速开始攀升,从嗡嗡声变成低沉的轰鸣,然后是震撼心肺的咆哮。
滑油温度表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绿色刻度区域内,气缸头温度正常,燃油混合比自动调节正常。
他松开刹车,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机轮碾过压实的泥土路面传来轻微的颠簸感。当速度表指针划过起飞速度刻度时,他轻轻带杆机头便轻盈地扬起,整架飞机像一只海鸟一样滑离地面。
在他身后,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依次起飞,等待编队完成。十二架零式战斗机在松江上空两千五百米处编成三个四机指尖队形,四架为一组,每组形成右梯队,组与组之间高度差五百米,整体呈楔形纵深配置。晨光洒在银灰色的机翼上,反射出一片流动的银色光斑。
“各机注意,”周庭芳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进每个飞行员的耳中,“检查武器保险,高度保持四千,航向东南。”
他报完了标准检查单之后,放慢语速叮嘱,他知道这帮飞行员以第一次参加实战的新兵为主,“看到鬼子飞机不要急,先占据高度优势,俯冲攻击,打完就拉起来。记住,你们的飞机比鬼子的快得多,极速比九六式舰战高出将近一百节。转弯半径小得多——九六式做一个三百六十度盘旋需要将近二十秒,你们只需要十二秒。爬升能力强得多——从三千英尺爬到一万五千英尺,九六式要将近六分钟,你们用四分钟就够了。但别跟他们缠斗——垂直攻击,一击脱离,利用速度脱离接触后重新占据高度。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收到!”各机的回复依次传来。其中有一个飞行员的声音明显在发抖,周庭芳听得出那个声音——是中央航校六期刚毕业的一个小伙子,姓刘,飞行小时数还不到一百,在航校时就是他带出来的学生。反应快,胆子大,但每次上机前都紧张,一紧张嗓门就容易劈。周庭芳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也这样。
还有一个声音他更熟悉,那是从南京赶过来的一个老战友,姓郑,在淞沪空战里和他并肩飞过三次截击任务。前几天他听到松江有飞机的消息,直接从南京赶过来,
十二架零式拉高到六千米,钻进了一片薄薄的层云。云层上方阳光灿烂,阳光照在机翼上的反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周庭芳把护目镜往下拉了拉。下方的松江大地还笼罩在晨雾和硝烟之中,从六千米往下看,晨雾像一层灰色的棉絮覆盖在大地上。
周庭芳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六点四十分。
几乎就在他看表的同一瞬间,东南方向的云层上方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些黑点正从低空云层上方钻出来,迎着晨光向松江方向飞行。从六千米的高度看下去,它们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得非常清楚——排成标准的轰炸机箱形编队。
三机品字形小组构成九机中队,四个中队组成一个松散的大箱体。四十八架轰炸机,其中二十四架是九六式舰爆,机腹下挂载着250公斤航弹,机身较短,起落架是固定式的,另外二十四架是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机身更长,双发布局,弹舱内满载着60公斤和250公斤混装航弹,飞行高度三千五百米。
在轰炸机编队上方和两侧,十二架九六式舰战排成六组双机掩护队形,飞行高度比轰炸机编队高约五百米,正在编队周围来回穿梭巡视。
总共六十架飞机。这个规模虽然不如那天遮天蔽日的两百架,但对于已经连续损失了大量飞机的日军航空兵来说,是他们在短时间内能从陆航第三飞行团和海航加贺号舰载机联队拼凑出的最大规模。
在他们看来,六十七军的高射炮虽然厉害——海军航空队已经用八十余架的惨痛损失证明了这一点,但中国空军已经在淞沪战场上消耗殆尽,南京的机场里最多还剩下几架老旧的霍克III,连一个完整的战斗机中队都凑不出来。天空中没有中国战斗机,轰炸机只要能扛过高射炮的拦截,就能把炸弹扔在松江阵地上。只要炸掉高炮阵地,国崎支队的步兵就能冲上去。
周庭芳在氧气面罩下笑了一下,按下无线电发射钮,“各机注意,目标正前方偏下,距离约十五公里。鬼子轰炸机四十八架,护航战斗机十二架,高度三千五。他们不知道我们在上面。”
他停顿两秒,“我带队攻击轰炸机编队前半段,二队攻击后半段,三队负责压制护航机。记住——优先打轰炸机,不要追护航机追得太远。你们的目标是那些挂着炸弹的,不是那些护航的小飞机。俯冲攻击,第一轮打掉他们的队形,然后各自选择目标自由攻击。打完就拉起来,不要留在低空,利用速度重新爬升。听清楚——打了就跑,不要恋战。谁要是在低空跟鬼子绕圈子,回来我踢他屁股。”
“明白!”一队长机的回复简短有力。
“收到!优先打轰炸机!”二队的声音也很稳。
“各机自由攻击!”
十二架零式从六千米高空俯冲而下。周庭芳第一个压杆推头,机头往下一沉,地平线在挡风玻璃上猛地往上跳了一大截。发动机推力全开,节流阀推到最前,螺旋桨在高转速下发出的轰鸣声从低沉的咆哮变成了尖锐的嘶叫。
空速表上的指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右猛扫——三百节,三百五十节,四百节。机身因为高速俯冲开始发出低沉的共鸣声,那是机翼蒙皮和气流高速摩擦产生的振动。
三千五百米高度上的鬼子机群正在平飞。轰炸机的飞行员和投弹手还在透过云层的缝隙寻找地面目标——松江县城东门外的高炮阵地是他们今天的第一优先级目标,领队机上的投弹手正趴在瞄准具上,一边调整轰炸瞄准镜的俯角一边对着通话管报修正数据。
护航战斗机的飞行员则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表情凝重,那场空袭的幸存者回到航母上之后,在休息室里跟其他飞行员描述过那种恐怖的近炸引信——“炮弹在你身边炸开,不管你怎么飞,它总能在离你机身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炸,弹片追着你打,甩都甩不掉。”这番话传遍了整个舰载机联队,以至于今天这些飞行员在飞往松江的路上,每个人都在座椅上不自觉地缩着脖子。
没有一个人抬头。
周庭芳在俯冲中选定了他的第一个目标,领队机,那是一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机身比舰爆大了一圈,在编队最前方居中领航,机头上涂着黄色的中队标识带,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压住机头,把这架九七式套进瞄准具十字线中央。拇指轻轻搭在机炮发射按钮上,食指贴着机枪扳机护圈,右眼透过瞄准具盯着目标。距离从两千米缩到一千米——在这个距离上他几乎不用计算提前量,零式的俯冲速度太快,弹道近乎平直,只需要把十字线压住目标机背稍偏前的发动机舱位置。
五百米。他甚至能看清那架轰炸机尾部机枪手的钢盔,钢盔下面是一张年轻的、黄皮肤的脸,正趴在机枪座圈上朝下张望——他的机枪指向下方,因为他和所有日军轰炸机的尾部机枪手一样,接受的训练是防御从下方和后半球来袭的敌机。在他的认知里,敌机只会从下面来,因为中国空军的老旧战斗机爬升率有限,很少能占据高度优势。三百米。
“开火。”
周庭芳按下发射钮的瞬间,二十毫米机炮和机载机枪同时喷出火舌。他能感觉到飞机因为后坐力稍微偏了一下,但零式的机翼结构刚性极好,他几乎没有修正就重新稳住了瞄准点。
从机翼下方抛出的弹壳在气流中飞散,在晨光中像一串金色的流星往下坠落。20毫米高爆燃烧弹的弹道比机枪弹道更平直、更稳定,他亲眼看着弹丸准确地钻进了九七式轰炸机的背部蒙皮,打穿了后座机枪舱的铝皮,爆炸引信在穿透蒙皮后触发了高爆装药,在机舱内部炸开,弹片一瞬间就把尾部机枪手的上半身撕碎。后面的炮弹命中机翼根部和发动机舱,燃烧剂引燃了铝蒙皮下的航空汽油蒸气,火焰从蒙皮缝隙里窜出来,橙红色的火舌瞬间吞没了机翼上部。
整架飞机的上半截像被开罐器撬开的铁皮罐头一样被掀飞,爆炸的冲击波把周庭芳的座机震得晃了一下。九七式轰炸机的残骸碎片混合着人体残肢在空中四散飞舞,周庭芳紧贴着爆炸的边缘拉起机头,拉杆的力度控制在刚好让过载指针指到四个G的位置,既不会黑视也不会浪费能量。
他从碎片和浓烟中穿了出去。拉起的瞬间他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面里映出那架九七式正在四分五裂地往下坠,黑烟拖了长长一道。
“第一架!”他喊了一声,喊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率已经飙到了平时根本不敢想的水平,握着操纵杆的手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