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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间厢房沿着正厅两侧排开，每间房门口都挂着一盏未点燃的灯笼，厢房的门是老式的雕花木门，门板上雕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图案。
靠墙的茶几上铺着一块素色棉布，棉布的四角被仔细地掖到茶几腿下面，布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没有封口标签和任何标识。
卡尔走进东厢房第一间。房间里的煤油灯已经被早起的勤务兵点着了，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暖黄色的光洒满整个房间。他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文件袋上。他走过去，拿起文件袋，解开牛皮纸绳扣。
文件是英文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德文单词和一行英文翻译，字体是标准的公文打印体，下面压着一行小字：“技术评估报告”。
卡尔认得这种格式，他在海军情报局的办公桌上见过类似的文件封皮，那是军情六处从德国偷运出来的克虏伯工厂内部技术报告。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苏州城西一座盐商宅子里。更不应该由一个不明身份的中国人放在他的茶几上。
他翻开第一页。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第一页左上角印着一张照片，是德国海军U艇的侧视结构图，一个英国情报部门梦寐以求、德国反间谍部门层层设防的地方。照片清晰度极高，能看清潜艇耐压壳体外部的流水孔排列方式和艇艏鱼雷发射管的舱门结构。
旁边的文字说明列出了该型潜艇的水下最大航速、最大潜深、极限续航力和鱼雷携带量，以及和上一代的逐项对比，第二页是潜艇耐压壳体的钢材成分分析，列出了铬、镍、钼的精确配比和焊接工艺流程，甚至包括焊缝的无损检测标准和在不同水压下的疲劳曲线，然后是鱼雷推进系统的燃料配比。
卡尔的目光从第一行的技术参数一路往下扫，速度越来越快，翻页的手势越来越急促。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大幅图纸，摊开后是VIIB型潜艇的总布置图，包括各舱室的功能分区、水密隔舱的位置、逃生舱口的数量和分布。
他把图纸重新折叠好，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看一行都在脑子里把那些数字和英国皇家海军自己正在研发的新型潜艇的技术参数做对比——英国潜艇的潜深不如它，鱼雷携带量接近但燃料效率差了将近15%。他在军情系统有多年经验，知道内部评估报告长什么样，造假的人也许能模仿出文档格式和术语风格，但无法凭空编造出一套在物理上自洽的工程数据体系。
他把文件放回文件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阳光已经升起来了，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他的脸上，然后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走出房间。
西厢房，德国大使打开他的文件袋时，法肯豪森正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文明杖，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
特劳特曼抽出文件，封面是德文，印着英国皇家海军英王乔治五世级战列舰的剖面图和主要技术参数，副标题写着“装甲防护及水下防御结构分析。
法肯豪森从特劳特曼手中接过文件翻了几页。他的手指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好几秒。他对装甲厚度和弹药穿透力的敏感性不亚于任何海军将领，炮弹打装甲，本质上和他打了半辈子的火炮对射是一个物理原理，只是介质从陆地换成了海洋。
他看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手指在一条注释上轻轻划过，那是一条关于主装甲带倾角设计的工程评估，分析了乔治五世级在多大仰角的穿甲弹打击下装甲会发生塑性变形。这种分析需要掌握装甲钢的确切硬度值、厚度分布图和倾角数据，而这些数据任何一国海军都不会对外公布。德国海军情报局这些年花了无数精力和资源，也只搞到了几张远距离拍摄的模糊照片和在船坞外从一个被策反的管道工手里买到的蒸汽管道走向图。
“乔治五世级的主装甲带厚度和皇家橡树号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法肯豪森把文件轻轻放回茶几上，用文明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转过身，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特劳特曼听得清清楚楚。“皇家橡树号是1914年下水的老船，装甲带只有十英寸出头，乔治五世级是全新的设计，主装甲带厚度增加了将近三分之一，我们在北海上跟英国人对峙了这么多年，海军情报局花了多少精力都没搞到这个级别的结构分析，连装甲带的倾角具体是多少度都只能靠照片估算。如果他手里有这些图纸的完整版本——不止是这份节选，大西洋上的战列舰对决，我们就能在开战之前精确算出英国人的防御弱点在哪。”
特劳特曼坐在椅子上，双手叠放在文明杖的银柄上，没有说话，文件袋安静地躺在素色棉布上，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办公用品没什么区别，但里面装着的东西，能让一艘满载三千名水兵的战列舰在海上变成一座漂浮的铁棺材。
北厢房，美国公使詹森和史迪威一起打开了文件袋。文件袋里是日本海军舰载机的技术资料——九六式舰战和九七式舰攻的结构图纸、发动机参数、武器配置，以及一份标注着“舰载机队战术演练规程”的分析文件。
史迪威是步兵军官出身，在陆军指挥参谋学院教过战术，对航空兵技术不算行家，但他的眼睛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认出文件里夹着的几张航空照片的价值。
史迪威把照片轻轻放回文件夹里，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抬头对詹森说了一句话。
“日本人一直对我们封锁航母航空兵的技术情报。海军情报局去年花了将近二十万美元的特别经费，只搞到了一份加贺号的甲板平面草图，画得还不一定准。这份资料如果送到海军情报局，完整的结构图纸、发动机参数、再加上这些甲板操作流程——太平洋舰队对日本舰载航空兵的认识至少能前进五年。我们现在对日本航母的了解大概相当于1920年代的水平。这份资料把钟表直接拨到了1937年。”
他把文件夹合上，“国会那帮人一直在讨论要不要把太平洋舰队从圣迭戈前移到珍珠港。反对派说珍珠港太靠前，容易刺激日本人，风险太大。这些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就能精确评估日本航母的作战半径、舰载机的打击能力和持久作战的极限。他们就知道为什么必须前移了——珍珠港到日本本土的距离，比圣迭戈近了一半。”
苏联大使卢干涅茨走进东厢房第二间。他打开的文件袋里，同样是日本的技术资料，但不是飞机，也不是舰艇，而是关东军的技术装备和作战数据。他翻到的第一份是九五式轻战车和九七式中战车的装甲结构图——装甲厚度、倾斜角度、焊接弱点、炮塔座圈的直径和防护等级。
卢干涅茨翻到第三份报告的中间一页，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那页上列着一张表，标题是“ソ連極東軍管区防御陣地の脆弱性評価”——“苏联远东军区防御阵地脆弱性评估”。表里列出了海参崴要塞群的火炮射界盲区、阿穆尔河沿岸阵地的补给线脆弱节点、以及几个边境师级单位的换防周期和装备缺口。很多数据和结论是加密级别的军事机密。而现在，他手里拿着的是日本参谋本部对这些机密的第三方验证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