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西的盐商老宅,特务连老兵在宅子外围布置警戒线,宅子四周的巷口,每个巷口一个班,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蹲着端步枪的哨兵,刺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脚边放着拧开盖子的手榴弹箱。
假山顶上的小凉亭也被改成了瞭望哨,两个眼力最好的兵轮流执勤,一个端着望远镜盯着天空,另一个盯着远处的街口和水道。
陈铮说不用这么紧张。他说这话时正站在东厢房门口,披着吴克仁给他的那件灰布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热茶。
陈铮住在第二进的正厅东厢房。房间不大,一张红木架子床,床头雕着蝙蝠和铜钱——福在眼前,盐商的品位。一张书桌,一把太师椅。
他没有点灯,躺在架子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被煤油灯长年累月熏出的暗色痕迹,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重新推演了一遍。
六国照会已经通过何应钦发出,公使们今天就会到。他们现在应该正在路上,他们的愤怒、他们的迟疑、他们的底线、他们各自最怕什么——这一切陈铮都已经在心里算过不止一遍。
英国最怕皇家海军的舰艇技术泄露给德国,德国最怕装甲和火炮技术落到英法手里,苏联最怕远东军的兵力部署弱点被日本掌握,美国最怕太平洋上的航空兵技术平衡被打破,法国怕马奇诺防线的弱点暴露,意大利最怕,意大利最怕的其实是被排挤出牌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而这些软肋的坐标。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当这些人走进这扇门之后,怎么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服从。愤怒的人会拍桌子,恐惧的人会沉默,服从的人会在沉默之后主动开口问价。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系统界面重新打开。蓝光在虚空中浮现,比煤油灯的光更柔和也更冷,照在他脸上像一层薄霜。交易记录、库存清单、各国武器技术资料的分类目录逐页展开,图标和文字在黑暗中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座无声的军火库。每一份资料都是他从系统里用PP点数兑换的,点数花得不多,因为他不买实物,只买技术文档和数据图纸,一份完整的技术资料包的价格还不到一门博福斯高炮的十分之一。但这些东西在各国公使眼中的价值,比实物更可怕。
一门炮只能打一场仗,打完就没了。一份图纸能让对手造出成千上万门炮,每一门都能打无数场仗。他用手指在虚空中划过每一行条目,确认没有遗漏,每一份文件都只截取了前三分之一左右,关键参数在三分之一之后戛然而止,留下大片空白。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全亮,周围的街道已经被军统便衣和苏州驻军清理得干干净净——沿街住户被临时疏散到城北的难民收容所,每个巷口都设了双岗,哨兵是从第三战区调来的宪兵,从城南码头到沧浪亭的石板路上,每隔三十步站一个便衣,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枪机头已经张开。
六国使馆的车队从南京出发,走京杭公路颠簸了大半夜。京杭公路的路况在战前就不算好,战时被日军飞机炸过几次,路面上的弹坑虽然被工兵填平了,但填的是碎石和炉渣,车轮碾上去还是颠得人骨头疼。
英国和法国的车是结伴来的。两辆黑色别克轿车一前一后,英国使馆的车头上还插着一面小小的米字旗,法国使馆的车跟在后面。
美国公使詹森独自一辆道奇商务车,车身宽大,比别克整整大了一圈,车轮碾过石板路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副驾驶座上坐着史迪威上校,他的军装穿得笔挺,领口的铜扣擦得锃亮,眼神习惯性地扫过街角每一个端着枪的中国士兵,带着职业军人特有的评估意味,他看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联大使卢干涅茨的车是一辆黑色吉斯。德国大使特劳特曼和法肯豪森将军同乘一辆奔驰,司机穿着灰色的德式军便服,领口别着铁十字勋章。车停稳后法肯豪森先下车,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意大利大使罗索最后一个到。他的车在半路抛锚了一次,司机蹲在路边修车时他在旁边抽了好几根烟,烟头在冬日凌晨的黑暗中明灭不定。等他到的时候,其他五国公使已经站在正厅门前的院子里,一群穿黑色外交大衣的人站在枯败的荷花池边,像一群无意中闯入废墟的乌鸦。
七时整,所有公使到齐。天色已经大亮,陈铮站在正厅门口,只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中山装,卫兵站在他身后三步处,驳壳枪插在腰间的皮套里,机头关着但手指一直搭在枪把上,目光像一把梳子一样反复梳理着院子里每一张洋人的面孔。
陈铮没有迎下台阶,也没有拱手寒暄,只是站在门槛后面,用目光依次看过六张或愤怒或阴沉或警惕的面孔,然后侧身让出正厅的门。
“各位,请坐。先谈正事。”
各国公使们鱼贯而入,脸上带着长途颠簸的疲惫和尚未完全消化的怒气——这种怒气从他们收到电报的那一刻起就堵在胸口,颠簸了大半夜的京杭公路上发酵了一路,现在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英国公使卡尔最先开口 他的中文带着很重的英国口音,“陈先生,我受女王陛下政府之命前来。你在电报中说,如果我们不来,你会把英国的武器资料提供给,恕我直言,我想当面听你确认,你说的资料,具体是指什么?”
陈铮没有直接回答他。他把目光从卡尔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面孔。
“我要各位从各自国家调派飞行员、飞行教官和技术教官,以航空志愿队的名义参加中国抗战。飞行员不穿本国军服,不挂本国军徽,身份对外保密——你们可以称之为航空志愿队或任何你们认为合适的名义,但人必须到位。战斗机由我提供。”
他把目光转回卡尔脸上,“调派的技术教官不仅限于航空领域——我需要坦克教官、炮兵教官、通讯教官、工兵教官,每国至少调派一个混合技术教官队,所有来华人员按志愿人员身份处理,不公开身份,不穿军服。”
话音刚落,六张面孔同时变了颜色。詹森的美国脸涨得通红,是被挑战底线之后的本能反应,他脖子上的领结似乎突然变得太紧了。卡尔瘦削的英式面容绷得更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颧骨上微微泛红。特劳特曼握着文明杖的指关节泛白,银柄在他掌心压出了几道红印。卢干涅茨眯起眼睛,浓密的灰白眉毛下目光变得锋利而警觉。罗索用意大利语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荒谬”或者“疯了吧”,也许是两个词的组合。戈斯默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攥紧了座椅的雕花把手,指节发白。
不出所料,反应是一致的拒绝。苏联大使卢干涅茨最先开口。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卷舌音,“陈先生,飞行员是军事人员。派遣军事人员进入第三国参战,在国际法上等同于军事介入。苏联政府不能在未经最高苏维埃批准的情况下。”
陈铮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他抬手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是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掌心向下,轻轻往下压了一下,示意停止。然后他站起来“先不谈条件。各位长途跋涉,先在各自的休息室歇一歇。我为每位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放在各自的房间里了。”
公使们面面相觑,彼此在无声地询问:你拿不拿?你先拿?他说的“见面礼”是什么?陈铮没有等他们做出反应。他说完这句话后便站起身离开。
安静持续了好一阵。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卡尔第一个伸手拿起了自己面前那把钥匙。
“我倒想看看,这位陈先生给我们准备了什么礼物。”他把钥匙在掌心里颠了颠,站起来,朝正厅东侧的厢房走去。
其他五人互相看了一眼。特劳特曼和法肯豪森交换了一个眼神——特劳特曼微微偏头,法肯豪森用下颌朝钥匙的方向点了一下,那意思是“去看看也无妨,站着不动更被动”。
罗索最后一个拿起钥匙——他是六个人里最不情愿的,手指捏着钥匙的红绳像是捏着一只死老鼠的尾巴。他的房间和美国人的房间紧挨着。他嘴里还在用意大利语嘟囔着,但脚步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所有人都拿了钥匙,只有他不拿的话,回头真出了什么事意大利就彻底被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