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霸气外露。”曹浩森一脸惊讶。
电文内容很直接,陈铮表示自己手里有一大批武器资料想和各国做个交易,如果某国缺席,他们的武器技术资料就会出现在敌对国家手里,如果他在苏州受到日本人刺杀,背后势力会把更多的武器装备提供给各国的殖民地和敌对国家。
“何止外露。”何应钦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好几下,“缺席”、“提供给其敌对国家”、“武器技术资料”。
他每敲一下,曹浩森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何应钦停下手指,抬头看着曹浩森,“吴克仁的军报里说击毙日军不下万人,击毁坦克几十辆,击落飞机近百架。这些全是他给的。博福斯高炮,战斗机,坦克,他想要什么就能弄来什么,想给谁就能给谁。他说要把武器给殖民地,他敢这么说,不是虚张声势。他背后的势力能做到。”
曹浩森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电文草稿又看了一遍,“但这是命令各国公使。措辞上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不是邀请’和建议,是命令,我曹浩森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中国人用这种措辞给六国列强同时发电报。”
“我知道。”何应钦站起来,拿起电报,走到衣架前取下军大衣,“我去找委员长。你让通讯科按原话转发各使馆,一个字都不许改。”
电报以军政部名义分别发往美国、苏联、德国、意大利、英国、法国六国驻华大使馆。何应钦在电报抬头上加了“军政部代转”五个字,表示这封电报的原文来自松江方向,军政部只负责转发,表示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
美国驻华公使詹森拿到电报时正在批阅文件。晚上十点多,他已经换上了睡衣,外面披着一件驼毛睡袍,脚上趿着皮拖鞋,办公桌上摊着明天要发回华盛顿的例行周报草稿。
武官史迪威上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正在用钢笔在草稿上写批注。值班秘书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把译电稿放在詹森面前的文件堆上。詹森抬头看了一眼秘书的表情拿起电报。
看到“如缺席则将美国武器技术资料提供给日本”这一行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揉了揉眉心,然后把电报递给对面的史迪威。史迪威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日本”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把电报放回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詹森。
“这个家伙很神秘,能在中日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把大量武器装备送到前线,背后肯定有着庞大的势力,他知道我们的软肋在哪,如果美国的技术资料落到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史迪威一脸忧郁,“这个人是谁不重要。至于他手里有没有这些资料,我不敢赌他没有。”詹森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给我准备一辆车。明天一早,去苏州。”
电话那头大概在问需要什么规格的车队。詹森想了想说:“不要车队。一辆轿车,一个武官,一个翻译。人越少越好。”
苏联驻华公使收到电报时也在办公室里。他正在给莫斯科写一份关于松江前线战况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改了无数遍,因为他怎么也解释不了松江守军的武器来源。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房间里弥漫着浓厚的卷烟烟雾,窗台上的绿萝被烟熏得叶子尖都发黄。看到电文中“将武器资料提供给敌对方”这一行时,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苏联的敌人是谁,目前第一个就是波兰,苏联西面的宿敌,一战后干涉苏联内政的死对头,毕苏斯基的继承者们至今还在跟莫斯科打外交战。
还有日本,东面的直接威胁,关东军七十万大军压在中苏边境,海参崴的太平洋舰队每天提心吊胆地数着日本联合舰队的军舰数量。这两个国家如果同时获得苏联的武器技术资料,最新的T-28坦克图纸、76毫米师属火炮的批量生产工艺、伊-16战斗机图纸,莫斯科将在东西两线同时面临技术泄露的灾难性局面。
鲍格莫洛夫立刻把写了一半的报告推到一边,亲自起草了一封特急密电,发给莫斯科外交人民委员部。
三小时后,回电到了。
“查明武器来源。不准得罪对方。确保苏联获得公平参与机会。鲍格莫洛夫全权处理。”
鲍格莫洛夫放下回电,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通知秘书准备车辆。秘书问要不要带卫队,他摇了摇手说:“带卫队干什么?他是召集六国,不是只召集我们。他想要我们的命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带卫队反而显得我们怕了。”
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和军事顾问团团长法肯豪森在使馆里关起门来讨论,松江前线出现的Flak 30二十毫米高射炮和88毫米高射炮已经让法肯豪森无比困惑,这两型火炮是德国国防军的现役装备,出口很少,但对方却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送了大批到前线。
陶德曼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讨论的核心问题是:这个陈铮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能拿到德国现役装备?他手里还有多少?讨论持续了将近一小时后,陶德曼走到桌前,亲自起草了发给柏林的电报,“建议帝国政府以最高级别重视此人,其掌握之技术资料可能对帝国国防工业产生重大影响。”
法肯豪森则开始收拾行李 准备亲自去见见陈铮。
意大利公使的反应最直接。他看完电报后在办公室里用意大利语骂,骂完之后他扯开领带,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然后通知秘书准备出发。
英国公使和法国公使在收到电报后几乎同时拿起了电话。两国的驻华使馆都在南京颐和路上,相隔不过几百米,平时走路就能串门。两人在电话里的对话极简短,上来就是对电文内容的逐条分析。英国公使说“殖民地的稳定是帝国的底线”,法国公使说“法属印度支那就在日本眼皮底下”。两人都在对方的声音里听到了对方被人捏住了命门之后的不甘和不得不配合的恼怒。沉默了几秒后,英国公使说“明天清晨出发”,法国公使说“我来你那边汇合”。
六国驻华公使在彼此通了电话之后,联合通过各自的东京渠道向日本外务省发出了格式统一的警告照会,苏州那个叫陈铮的人,不许动。谁敢动他,就是同时和六国为敌。几小时内,同样的警告从柏林、华盛顿、莫斯科、伦敦、巴黎的外交渠道分别传到了东京,像一群约好了同时敲门的债主,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同一张账单。
东京,外务省和陆军参谋本部也在相同的时间接到了各自驻南京情报人员发回的急电。外务省值班官员在凌晨四点被叫醒时还是一脸困意,看完第一封电报后困意全消,看完第二封后面色煞白。
第二天上午,闲院宫载仁亲王在参谋本部紧急召集会议。
杉山元把列强的警告电报一份一份地放在桌上,每放一份都像是在垒一块压在众人心口的石头,每放下一份就报出那个国家的名字——“美国”、“英国”、“法国”、“苏联”、“德国”、“意大利”——六份电报在长桌上排成一排,像一排对准了他们咽喉的枪口。
“目前美、苏、德、意、英、法六国均已通过外交渠道正式警告帝国,不得采取任何针对陈铮的军事行动。理由是他在国际法上的身份尚不明确,以及他身上携带的武器技术资料如果泄露将损害所有列强的共同利益。”
他停了一下,“如果帝国执意动手,将面临多国同时施压甚至干涉——这在外交史上是罕见的。一个中国人,被六国同时保护。自明治维新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他无比的恼怒,帝国陆军在松江前线被挡住了,在苏州方向被警告,在外交渠道上被围堵了,所有的拳头都被绑住了。“如果动手,将面临六国的同时压力。在当前的国际局势下,和六国同时交恶,不是日本能承受的代价。虽然很耻辱,但必须承认事实。”
海军大臣站起来,“目前联合舰队主力正在准备华南登陆作战,加贺号、龙骧号的舰载机联队在松江空袭中遭受了严重损失,如果英美海军以‘护侨’名义在长江口增加兵力部署,我们的海上补给线将面临被切断的风险。海军不能在这样不利的外交态势下保持高强度封锁。联合舰队可以用来掩护陆军在杭州湾北岸作战的兵力已经到了极限。海军省建议停止任何针对陈铮本人的情报行动或武装干预。”
他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海军的立场已经非常明确,为了保联合舰队。帝国海军积攒了半个世纪的航母力量,不能在松江城外被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毁于一旦。
闲院宫载仁思考了许久才开口
“命令第十军及所有前线部队和特工,不得有任何针对陈铮本人的行动。此人受六国保护,帝国不能在这个时刻与列强为敌。松江的问题,另想办法。”他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每一张面孔,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低下头去的话,“帝国的刀,第一次被人按在刀鞘里拔不出来。记住这个人的名字。等松江的事过去之后,帝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查清他的底细。”
土肥原贤二从会议开始到结束一言未发,眼神里透着复杂神色。他的特高课为了查陈铮的背景已经调动了从南京到香港的全部情报网络,牺牲了多名重要情报人员以及在国民政府内部潜伏多年的联络渠道,动用了从未启用过的深度情报资产,这些资产有些已经在中国军政系统里潜伏了十年以上,唤醒他们本身就意味着放弃了长期培养的代价。
获得的结果是零。没有背景,没有身份,没有来源,没有痕迹,此刻他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直觉:这个人对帝国的威胁甚至超过了远东的苏军和英美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