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松江，清晨
陈铮从掩体里走出来，天还没有完全亮。掩体门口站岗的哨兵裹着军大衣，怀里抱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看到他出来，啪地立正。
陈铮点了点头，回了个手势，炊事班刚生火的柴烟味飘来，又在熬棒子面粥了，今天粥里放了切碎的红薯。
他把吴克仁前天硬塞给他的灰布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是吴克仁自己备用的。他嫌沉，但吴克仁坚持让他穿上，说松江的冬夜同样寒冷，江南的湿冷能冻到骨头里去，别仗还没打完人先冻出肺炎来。
军部掩体里，吴克仁已经醒了，每天凌晨五点准时睁眼，不管前一夜睡没睡。他正在桌边吃早饭，早饭是一碗棒子面粥，两个杂粮饼子。
看到陈铮进来，他放下筷子，“陈先生，起这么早？”
“刚才前沿报告，鬼子那边一夜没动静，估计是在等后续部队，谷寿夫那老小子被咱们打怕了，不敢再随便往上冲了。第十八师团刚到金山卫，正在展开，最快也得明天才能进入出发阵地。咱们今天能喘一整天。”
陈铮接过勤务兵递过来的一碗粥，喝了一口。粥里掺了红薯，甜味很淡，但至少让棒子面的粗糙口感变得柔和了些。他咽下去之后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头看着吴克仁。
“吴军长，我今天要出一趟门。需要你派一个连的警卫随行。”
吴克仁正在掰饼子的手停住了，他看了陈铮一眼，他突然说要出门，一张嘴就要一个连的警卫。
“去哪？”吴克仁把饼子放在碗边，陶瓷碗沿上搁着半块饼子，饼子的截面还在冒着热气。
“苏州。”
“苏州？”吴克仁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先生，苏州离这里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走公路差不多一百二十公里。虽然还在国军控制区内，但鬼子的特务和汉奸经常渗透到后方骚扰，你要去苏州——”他停了一下，看着陈铮的眼睛，“是要办什么事？”
“发电报给南京，让美、苏、德、意、英、法六国的驻华公使到苏州见我。”陈铮手里的勺子在粥碗里慢慢搅着，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了，然后抬眼看向吴克仁。“明天傍晚之前到。我只等一天。”
掩体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钟。吴克仁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身边的吴桐岗正端着一缸子热茶走过来，听到这句话脚下一顿，搪瓷缸里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他吸了口凉气，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陈铮，没有去擦手上的茶水，回头看了一眼刘文正。刘文正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掩体昏暗的灯光下碰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陈先生又要搞大事了，而且这次的事比上次给何应钦发警告电报更大。
“六国公使？”吴克仁终于把筷子放下来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你把六国公使叫到苏州——你打算在苏州干什么？”
“和他们做个交易。”陈铮低头喝了一口粥，
“咱们现在飞行员还是不够，但这几个国家不缺，可以让他们调飞行员过来帮忙打鬼子，而我手里有他们不得不答应的筹码。”
吴克仁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掩体外面传来哨兵换岗时交接口令的声音——“东北！”“松江！”
他当过团长、旅长、师长，现在当军长，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各路洋人顾问，国联派来的调查团，外国军事顾问在训练场上拿着秒表给中国士兵测匍匐速度然后摇头叹气，记者在阵地上拍照然后回去写一篇不痛不痒的报道。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中国人，或者说，他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让六国公使来见我”
“让特务营一连跟你去。”吴克仁开口了，“全连满编，连长赵大勇，是我从东北带出来的老兵，跟了我七年，枪法好，人机灵，认路，路上听你指挥。遇到情况不要跟他客气，直接下命令，他这个人只有两个优点，一个是打仗不怕死，另一个是绝对服从命令。”
他看着陈铮的眼睛，又加了一句：“路上如果真遇到鬼子，不要恋战。你是来帮我们打胜仗的，不是来战场上送命的。”
陈铮看着吴克仁，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把军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朝掩体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吴克仁一眼，吴克仁还蹲在弹药箱旁边，手里捏着那半块凉透的饼子。他说：“吴军长，粥不错。等我回来再喝一碗。”
苏州，这座离松江不到一百公里的古城，是京杭大运河上的水陆要冲。从春秋时期伍子胥建城算起，这座城已经活了两千四百年。它的城墙是青砖砌的，城门是拱券式的，城门洞里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但在1937年的冬天，河面上漂着的不是柳条鱼，是上游漂下来的碎木片和烧焦的棉絮。日军飞机隔三差五就飞过来轰炸，炸弹不长眼——它们落在织造厂，把丝绸织机和工人的宿舍一起炸成了瓦砾；落在城北文庙，把大成殿的琉璃瓦屋顶掀掉，孔子的塑像被弹片削掉了一只耳朵；落在城东的民居，把几百年历史的砖木小楼从河道边抹去，只剩下地基上的一堆碎砖和半截烧焦的房梁。
城里的居民已经撤走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要么是不信邪的商贩。观前街上那家老字号面馆还在营业，招牌“朱鸿兴”三个金字被弹片刮掉了一个角，“鸿”字的鸟字旁缺了一横。
枫镇的焖肉面照样能馋得人走不动路，五花肉在酱油和冰糖里炖了一整夜，肉皮炖得半透明，筷子一夹就断，放在面上再浇一勺滚烫的猪骨浓汤，面细汤宽，葱花碧绿。
陈铮一行人抵达苏州时已是傍晚，赵大勇带着全连在城门外就散开了警戒队形，尖兵班两个人在前方五百米探路，走在公路两侧，一人持步枪一人持望远镜，看到前方有可疑车辆或人员就举枪发信号。
本队居中，陈铮坐在唯一一辆从六十七军辎重营借来的道奇军车的副驾驶座上，赵大勇坐在后排，腰里的驳壳枪机头大张，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公路两侧的桑树林和稻田；后卫班断后，在车队后方三百米处跟进。
过一个公路弯道时，赵大勇让司机停车，自己先下车步行绕过弯道查看，确认弯道后方没有伏兵才挥手让车队通行。陈铮说不用这么紧张，赵大勇嘴上说“是”，转脸又去检查下，跟着吴克仁从东北一路打过来的老兵，对这个年轻人有一种超越了命令的本能保护欲，心里真的怕他出事。他们私底下讨论过，如果必须在陈先生和自己的命之间选一个，选哪个。没有人犹豫。
苏州城内的驻军是隶属第三战区的一支地方守备部队，番号是苏昆守备团，团长姓贺，湖南人，四十多岁，抗战前在苏州城防司令部当参谋，是个只管城防不管野战的“太平官”。
他的团名义上是一个团，实际兵力只有不到七百人。接到南京的电令后，他花了大半天时间在城里找合适的地方，在城西沧浪亭附近找到了一处没被炸过的宅院，是个盐商的私邸。盐商姓汪，两个月前带着家眷和账本坐船逃到了武汉，宅子空了，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头。老头姓蔡，耳朵背，说话要凑到耳边喊，但手脚勤快，院子里的太湖石假山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石头缝里的枯草都拔了。
这宅子是典型的苏州园林式建筑，前后三进。第一进是门厅和轿厅，门楣上挂着“汪宅”二字的匾额，匾上落了一层薄灰。第二进是正厅和东西厢房，正厅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和四把太师椅，椅背上雕着蝙蝠和寿桃——福寿双全，盐商的品位。
第三进是内宅和后花园，后花园里堆着一座两人高的太湖石假山，石头上的孔洞被风一吹呜呜作响，假山下是一个荷花池，他派了一个排的士兵在宅子周围站岗，每隔十米一个哨位，围墙外还设了沙袋掩体和两挺轻机枪，警戒线外扩到巷子口，所有进出巷子的人都要查证件。
陈铮走进正厅，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太师椅背上，把草稿递给站在旁边的刘文正。
“发给南京，让他们转发给各使馆。一个字都不要改。”
刘文正接过电文草稿，低头看了一遍，整个人都傻了。
“陈先生，”他愣了半天终于把话挤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这措辞——”
“发。”陈铮已经在低头喝茶了。苏州本地的碧螺春，是贺团长特意从城里一家还没关门的茶叶铺里弄来的。
刘文正看着陈铮喝茶的姿势，把到嘴边的一肚子话全部咽了回去，啪地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向设在宅子偏房的临时电讯室。他
电报从苏州城内驻军的电讯室发出。军政部电讯室的收报机在凌晨时分收到了这封电报，值班报务员译出第一段后，放下耳机，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值夜班值出了幻觉。然后他译完了全部内容，拿着电报纸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比平时快两倍的速度走向值班参谋的办公室。
何应钦看到电报全文时，他单手接过电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筷子，低头扫了一眼，筷子缓缓放了下来，搁在碗沿上，直到最后完全凉透了，他也没再碰过。
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将近两分钟，读到“如缺席则将武器技术资料提供给其敌对国家”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旁边站着的曹浩森原本在整理各战区发来的例行报告，余光瞥见何应钦的表情不对，凑过来扫了一眼电报纸，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