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战绩换技术

第49章 战绩换技术

六国公使思考了半天，分三批来，最先到的是英国公使卡尔和法国公，两个人各自向国内发完电报后，在卡尔的院子里就着凉掉的焖肉面对坐着长叹了半天，那碗面早就坨了，面汤凝成半透明的胶状，焖肉上的油花结成了白腻的薄膜，两人各挑了一筷子就再没动过。

最后卡尔把碗往旁边一推，说了句“这鬼地方的冬天比伦敦还难熬”，戈斯默回了句“比巴黎也难熬”，然后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最后决定与其等国内回复，不如先来探一探陈铮的口风。

“陈先生，茶很好。焖肉面也很好。”卡尔进门后勉强笑了笑，坐在陈铮对面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身旁的戈斯默也跟着落座，两人的身体挺直，紧绷，充满克制，像两把被磨钝了刃的刀，还保持着刀的形状，却没了砍下去的力气。

“但是陈先生，关于你说的事——”卡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又松开，目光从陈铮的脸上移到地上，又移回来，“各国公使的权限都是有限的。我们可以代表本国政府转达外交照会，可以协商通商条约，可以在领事保护问题上签字，但派遣现役军事人员参加别国的战争，这不是大使级外交官能当场拍板的事。”

他说到“别国的战争”时，自己都觉得这几个字在嘴里拐了个弯。这场战争什么时候变成“别国”的了？上个月他还在给伦敦的电报里写“远东局势总体可控”，上上个星期他还在侨民聚会上说“大英帝国在长江流域的利益不会受到根本性动摇”。

现在他坐在这把硬邦邦的太师椅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着后颈提起来的猫，四脚悬空，连挣扎的姿势都不体面。戈斯默在一旁点头，目光略微躲闪，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却没做作业的差生。

他给巴黎发的电报里其实已经用了一种暗示性的措辞，说什么“如果法属印度支那的防空能力能够通过驻华的某种‘技术合作渠道’获得提升，或许可以从驻军序列中抽调若干飞行人员以非官方身份前往中国”。

但电报发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不是外交照会，那是递刀子。法国飞行员打着中国的仗，旁边站着德国的汉斯和英国的约翰，还有美国的山姆，这画面他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觉得荒诞。但荒诞归荒诞，他决定先口头答应一部分，具体的用词等巴黎回电再敲定。

陈铮坐在太师椅上，听卡尔说完之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卡尔先生说得对，大使的权力确实有限。”陈铮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卡尔，“但各国政府也不傻，我要的是飞行员，你们回去慢慢等国内的指示也行，不过时间不会等你们。松江前线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日本人不会一直停在原地。他们下一轮进攻只会比上一轮更猛。如果到时候飞机还没到，比别家慢了，后果可不好说。”

卡尔和戈斯默都听清了，却宁愿自己没听清。正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外面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那只麻雀从屋檐上跳了下来，落在院角那棵老梅树的枯枝上，抖了两下翅膀。

这时，特劳特曼和法肯豪森到了。德国人的军靴踏在青砖地面上咔咔作响，特劳特曼进门后先看了卡尔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像是同在一个赌桌上的对手。

他看向陈铮，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自己在最靠外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法肯豪森军帽夹在腋下，肩章上的金属徽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法肯豪森很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这口气咽不下去。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那个中国人手里的东西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松江前线的战报他已经通过渠道拿到了，德国军事顾问团辗转传来的现场描述：轰炸机群编队飞行中突然空中开花，没有任何预警，没有看到高射炮弹的弹道，飞机就像被无形的手捏碎了一样。这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引信工作原理。

美国人第三个到。史迪威走在詹森前面，走路时步子很大，带进一阵冷风，用目光把整个正厅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陈铮身上，像一名战地指挥官在评估一个刚占领的阵地是否安全。

詹森的脸色很差，像是整宿没睡在翻来覆去地权衡利弊。他坐下之后立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被呛得咳嗽了一声，咳得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来捂住嘴。

他们坐定之后，苏联的卢干涅茨也到了，他进门后先朝卡尔和戈斯默点了点头，然后朝特劳特曼的方向投去一个不咸不淡的目光，最后选了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翘起一条腿，皮鞋擦得锃亮。最后一个是意大利的罗索，他还是那副骂骂咧咧的样子，进门时抱怨了一句天气，说苏州的冬天“比米兰的十一月还糟，简直像西伯利亚”。但当他看到其他五国公使都已落座之后，便飞快地闭上了嘴，挑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

正厅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细微的气流都能让它发出嗡鸣。六国公使全部到齐，各怀心思，陈铮也不急着开口，把茶喝完，才慢慢站起来。

“既然人都齐了，我就说正事，还是我原来说的，我需要飞行员，各国派一部分，以志愿航空队的身份来华参战。飞机由我提供，弹药、油料、维护保养全部由我负责。你们的飞行员只负责驾驶飞机打仗，打下来的战果记在你们自己国家的账上——但飞行员的指挥权归我，归中国方面。这一点不能商量 ”

他停了一下，给在座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让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自己的底线重新过了一遍。

正厅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把背挺得更直了。卡尔和戈斯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内容比一份十页纸的备忘录还丰富：无奈、警惕、不甘，以及一点点不得不妥协的屈辱。特劳特曼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像是某种摩斯电码，史迪威抱着胳膊目光冰冷，卢干涅茨面无表情地搓着手指。

罗索第一个开口，带着一丝过于刻意的讨好：“陈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飞行员的事，罗马方面应该可以商量。意大利的航空技术在欧洲也排得上号。你提供的飞机如果是松江那种型号，我的武官告诉我，那是相当出色的战斗机。”

“是这样的，意大利飞机不错。”陈铮强忍着笑意。

这话让几国公使的脸色同时变了一变，苏联公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深思熟虑的姿态。“陈先生，容我多问一句。你说飞行员指挥权归中国方面——这个‘中国方面’，具体是归你，还是归南京政府？”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像一根细针从所有公使心里那团疑云里穿了过去。正厅里的空气一瞬间又紧了几分，陈铮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归我。”他说。

“那么，关于派遣飞行员后我们能得到什么，”卡尔试探着把话题引向实际利益。

“你们会得到一些技术资料。至于具体是哪一部分、哪一件装备的数据，要看你们的人在战场上的表现。”陈铮说着，“简而言之，你们飞行员打下的敌机越多，训练出的中国飞行员越多，你们就能从我这里拿到越多的资料。就相当于给你们的成绩单打分，及格线是五十架。达到五十架，给第一批；超过一百架，第二批；超过两百架，第三批。以此类推。”

他合上本子，把本子放回怀里，目光扫过每个人。那目光像是带着某种微弱的电流，扫到谁身上，谁就微微绷紧一下。卡尔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五十架，也就是说，如果英国派八个飞行员，每人平均要打下六架以上才能达到第一批。对于参加过欧战的老飞行员来说，这个数字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考虑到对手是日军的航空队，这等于是在中国上空打一场小型空战。

“如果你们的人打得足够好，我可以给你们更好的东西。松江前线这几天你们也听说了，日军航空兵损失惨重，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我只告诉你们一句，近炸引信只是开胃菜。我这里有一种你们想都想不到的新型炮弹，谁先把战绩做到最好，那东西的资料就优先给谁。”

他重新坐下，端起了茶杯，姿态从容，甚至还有闲心用杯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当回事，继续观望。但从现在起，我提供的所有武器、弹药、技术资料，都会优先给飞行队战绩最好的国家。你们自己掂量。”

“新型炮弹”四个字一出来，法肯豪森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是炮兵出身，参加过西线的炮战，对近炸引信这个概念的理解比在座所有外交官都要深刻。

说完，陈铮不再看这些公使，低头喝他的茶，正厅里六国公使彼此对视，目光交错，像六块被同时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让原本平静的水面变得复杂而微妙。卡尔看向特劳特曼，特劳特曼避开了。戈斯默看向卢干涅茨，卢干涅茨只回以一个极细微的耸肩。史迪威谁也没看，盯着自己交叉在胸前的袖口。罗索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跳来跳去，像一只急于找到出口的耗子。这种集体凝视持续了好一阵，直到罗索最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陈先生，我需要和罗马再确认一下。但基本上——我个人的意见是，意大利会派一些飞行员过来。也许不是很多，但足够先开个头。”

他的语气殷切，甚至带了几分过于明显的讨好，完全不顾这种态度在五国同行面前显得多么突兀。意大利在欧洲的军事存在感本来就不算强，如果能从陈铮手里换到点什么，哪怕是第一批里最末等的东西，对罗马来说也是白捡的便宜。这个逻辑简单粗暴，在罗索看来没有任何问题。

陈铮点了点头，没说话，罗索却像得到了某种天大的恩赐，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重新坐了回去，甚至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口。

卡尔和戈斯默小声交谈了几句，语速极快，带着两个人之间才听得懂的暗语。然后卡尔也开口了：“我们可能需要几天时间与国内沟通。”

特劳特曼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说德国会认真考虑，带着德国式的谨慎 法肯豪森下巴绷得更紧了，像是对“认真考虑”这个措辞并不完全满意。

卢干涅茨则用一句“莫斯科的意见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到达”把话头先按了下来。他的表情依然最不可捉摸，既没有罗索的热络，也没有卡尔的挣扎，更像是站在一扇门后面，等着看别人先推门。

詹森最后开口：“华盛顿方面会尽快做出决定。”这几个字有气无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之后，他叹了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明明天气冷得能冻住水，他却沁出了一层细汗。

美国和其他几个国家不同，孤立主义让他们收到的限制更多，不可能像其他几个国家那样简单。

陈铮点点头，那你们加紧准备，“除了空军，陆海军也可以派，也可以换取相应的武器装备，看你们自己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