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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各国公使，陈铮迅速从苏州回到松江。
赵大勇把车队开得飞快，六辆卡车在苏南的水网公路上颠簸飞驰，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咣当声，车尾扬起一道老高的灰土，偶尔有几只乌鸦被车队的轰鸣声惊起，从枯枝间扑棱棱地飞起来，在低空中盘旋两圈又落回去。
陈铮坐在第二辆车的驾驶室里，左边是赵大勇，右边是抱着电台的刘文正。车里的暖气早坏了，这辆一路颠过来的老爷车，发动机还能转就不错了，车里三个人都冻得膝盖发僵，脚趾头缩在鞋里几乎失去了知觉。但没人喊冷，也没人叫停。
陈铮一路没怎么说话。他靠在后视镜的方向，手里捏着刘文正翻译好的苏州会谈纪要，陈铮心里有数，这些外交官的话能信三分，剩下的七分要看他们各自政府的脸色。
真要等他们国内走完程序，等外交部、国防部、议会、内阁一层一层地批下来，鬼子早把松江围个水泄不通了，但急不得，六国今天能坐到一起表态，已经是极限。接下来的事，得让他们自己去推动。
车到松江城西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城墙上点着几盏马灯，哨兵端着枪喝问口令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亮。赵大勇把车停在城门外，自己下车和哨兵对完口令，又让带班的中士把车队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才挥手放行。
陈铮自己带着赵大勇到前沿阵地转了一圈。东门外、得胜港、金鹤浜、米市渡，这几个地方是六十七军防线上最重要的支撑点，他一个都没有落下。
士兵们抢修前几日被鬼子炮火犁过的工事，有的用铁锹往沙袋里装土，有的用原木加固防炮洞的顶盖，有的往战壕胸墙上垒新砖，见到陈铮和赵大勇走过来，士兵们纷纷从战壕里直起身敬礼。陈铮朝他们点头，偶尔停下来问几句装备情况。
转完一圈已经快十二点了。夜风从东边卷过来，带着焦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日军方向偶尔升起几颗照明弹，惨白的光在低低的云层下爆开，把松江城外的田野照得亮如白昼，然后缓缓熄灭。陈铮站在东门外的战壕边沿望了那边一会儿，把大衣领子竖得更高了些，然后转身回了军部。
军部掩体里还亮着灯，参谋们还在忙碌，电话机的铃声和低频嗡鸣声混在一起，闷热的空气里浮着烟草味和煤油味。他把那件沾满灰土的大衣脱下来，往角落里一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就着马灯的光写电文。
电文是发给南京军政部何应钦的。
“南京军政部何部长钧鉴：
一、六国驻华公使会谈业已结束，各国均表示原则上同意派遣飞行员及飞行教官来华参战。具体人数待各国内部确认后另行通报。我方应提前在松江周边选择适当地点设置航空队营地及训练场地，其后勤补给、油料弹药由我负责。
二、请军事委员会即刻命令川军各部抽调至少两个师的兵力，限十日内到达无锡、常州一带集结。其余各战区亦应抽调精锐部队组建训练单位，开赴指定地区，由我方统一提供武器装备与训练。
三、请命令江阴方向守军就地固防，并从南京卫戍部队中调拨两个旅以上的兵力增援江阴。该方向事关南京江防全局，不可轻慢。
四、请速制定部队策应松江守军之作战计划。六十七军在前方已连续作战，部队虽然士气尚存，但一线官兵均已疲惫。如南京方面再不出兵策应，仅六十七军一支孤军支撑不了多久。
五、请从速统筹全国各部队之可调兵力，统一编组后续作战序列。各部队暂编为训练补充单位，兵员优先从川军、桂军、东北军及华北溃散各部中抽调。
六、以上各项之执行进度，每日以书面形式报松江军部转我。勿以空文塞责。”
陈铮太清楚，跟南京打交道，措辞软一分，对方就能拖三分。何应钦是老官僚了，什么样的公文都能给你打太极——转交主管部门、附上参考意见、提请相关部门会商，一拖就是十天半月。
鬼子那边的援军也在源源不断地往金山卫方向集结，多耗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宁可措辞强硬，把何应钦逼到墙角，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他已经够客气了。
南京那边，何应钦收到电文时，屋外刚起了风。机要秘书敲了两次门才把电文送进去，因为何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了个很浅的盹。
他面前摊着半杯残茶和一叠还没批完的公事——前线各部队的补给申请表、各战区报来的弹药消耗数、新兵训练基地的编制调整方案，一摞压一摞，最上面那一份已经被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压出了两道凹痕。他睡得很浅，呼吸不匀，眼镜还架在鼻梁上，一侧的镜片被袖口的扣子压得歪向一边。
“何部长，陈铮又来电报了。”机要秘书的声音很低，显然知道这封电报不会让何部长高兴。
何应钦慢慢睁开眼睛，像是从一片很深的泥沼里被拽出来。他揉了揉太阳穴，把眼镜正了正，
接过电文，才看第一条，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整个人都坐直了，把电报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荡出来一小片。
“这是把军政部当他的军需处了。”何应钦冷笑一声，脸色越发难看。他何应钦打从黄埔时期起，就在军需调派上说一不二，中央军的粮秣弹药，地方部队的补给配属，哪一件不得经他的手？
从民国十七年编遣会议到现在，他在国军系统里经营了将近二十年，上上下下多少将领见了他都得先敬礼后说话。
现在这个来路不明的陈铮倒好，直接命令起南京来了——川军抽几个师，江阴调几个旅，还要每天向他报告进度。这哪是把南京当后方，这是把军政部当勤务兵。他的目光落在那句“勿以空文塞责”上，太阳穴边的一根青筋突突跳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口吐不出来的气。
可骂归骂，何应钦到底没有发作。他清楚，自己现在没资格发作。六十七军在松江顶住了鬼子一个师团加一个支队，从十一月七日打到现在，每天伤亡数百人，阵地没退过一步。
这战绩别说地方军系，就是中央军嫡系也打不出——德械师在淞沪正面也才撑了多长时间？税警总团怎么样？教导总队怎么样？哪一支部队能在鬼子的炮兵、航空兵和战车联合突击下守这么久？
六十七军能打出来了，现在六国公使都被他召到苏州去了，电报里说“各国均表示原则上同意派遣飞行员”，这消息如果属实，那何应钦便再不敢小觑此人。
他做的那些事，由不得你不认。武器是他给的，飞机是他弄来的，六国的洋人也是他请得动的。你何应钦不服气？你不服气，你能让德国公使连夜从南京赶到苏州吗？你能让苏联人同意派飞行员吗？你不能。所以你就得按他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