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应钦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座钟的铜摆垂在玻璃罩里,一下一下地晃着,每晃一下都像在催他。
他犹豫了片刻。找光头说这件事,不能空手去,得拿出个态度,不能只报丧,得报方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便签,用钢笔在便签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川军调动、江阴增兵、松江策应方案、装备接收事宜。每一条后面都注了落实办法和时限。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揣进兜里,拿起电话听筒,慢慢拨了憩庐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慢,线路里的杂音沙沙作响,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何应钦压低声音:“我是何应钦,委员长睡了没有?”
对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线路杂音吞掉大半。何应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要事,必须面报。对,是陈铮那边来的。请通报委员长,我这就过去。”
憩庐二楼的窗子亮着灯。何应钦进门时,光头还没更衣,只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那幅地图占了半面墙,从上海到南京,从杭州到芜湖,整个苏南浙北的水系、公路、铁路和城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
地图上苏南、浙北一带标满了红蓝箭头的标记,蓝色的代表国军,红色的代表日军,箭头犬牙交错,有些地方红色箭头已经越过了蓝色的防线,直插腹地。松江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很粗圈,光头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何应钦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上前几步,把电文双手递上:“是陈铮发来的。刚从松江转过来,要请委员长定夺。”
光头这才转过身,接过电文,借着灯光飞快地看了一遍。他看电报的速度极快,通常一眼扫过去就能抓出关键,但这次他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后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从电文上移开,落在何应钦脸上,最后在最后两条上来回逡巡,像是在心里反复估量着什么。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捏着电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憩庐的院子里,几棵梧桐树在夜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树枝像一群在黑暗中比划着什么的枯手。远处的南京城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各国都同意派飞行员了?”光头的声音里透着惊讶。他转过身来,把窗帘放下,目光在何应钦脸上停住。
“电报里是这么说的。但陈铮这个人,说话向来只说结果,不做解释。具体什么条件、哪些国家、来多少人,都没写。不过以他的作风,敢这么说,应该不会有太大出入。”何应钦说道,语气尽量放平。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得并不完全有把握,但此刻他不想在光头面前表现出任何动摇。
光头默默点头,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走到沙发椅前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松江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用克制的语调说道:“这个人,是要把南京的权都接过去一半。可是眼下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松江一仗,六十七军打得好,可再好的部队也顶不住鬼子再调几个师团。他说得对,六十七军撑不了太久。我们如果再不派兵策应,等松江一破,鬼子长驱直入,沿着沪杭公路一路往西打,南京就更不好守了。所以,哪怕他口气再硬,我们也要照办。”
“川军那边,立刻下命令。”光头重新坐回沙发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拍子,“告诉他们,部队到了指定地点,武器由中央负责补充,不要带旧枪旧炮了,到了地方就能换装。何部长,你要派联络组下去,不能光发一封电报了事。得派得力的人下去,把部队的调动计划、行军路线、集结时间一项一项盯实了。要是人到了装备没到,那才是真要出事。”
何应钦一一记下,心里已经在盘算派谁下去。军政部里能跟川军打交道的人不多,刘湘的二十七军系统水泼不进,一般的联络参谋去了连师部都进不了。
得选一个老资格的,最好和四川方面有过旧交。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人选——军令部第一厅的周正,四川人,和川军几个师长都有私交;或者军政部兵役署的杜建时,和川军参谋长傅常是保定同学。他倾向于周正,因为周正会摆龙门阵,到了四川不会被人当外人。他决定天亮就找周正谈。
“江阴那边也要动。”光头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沉了,“让军事委员会拟个方案,从南京卫戍区抽两个旅,再从安徽调一个保安团,先把江阴的架子搭起来。具体部署,让他们报上来。要塞装备的事,陈铮说什么时候给?给多少?”
何应钦犹豫了一下:“他的电报里没提。但早前他说过,要塞装备已经备好,要先看我们的防御计划。还说吴福线和锡澄线都靠不住。”他说这话时脸上表情不太自然,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
那两条防线当年验收的时候,他何应钦也是签过字的。现在那些验收报告就成了堆在南京官场上的干柴,谁点一把火都是要出大事的。但他还是把话原样说了出来。在光头面前,他不敢隐瞒,也不能隐瞒。
光头点了点头,似有所悟。他没有追究那两条防线的事,“防务计划,让军令部三天之内拿出初稿。告诉他,南京方面正在加紧拟制,不会拖。他既然肯出武器,我们就该出人出计划。他有货,我们有人,各取所需。只要他真心抗日,他狂一点就狂一点,我受得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个能叫动六国公使的人,有资格狂。”
说着,光头忽然冷笑了一声,在深夜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这个陈铮,倒像是比我更急。”
何应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站在光头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角色变得很滑稽,他何应钦,国民党军政部长,黄埔系第二号人物,以前只有他催别人办差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用这种语气催他?
“委员长,我先回去了。天亮后我召集军令部、军政部的人开个会,把川军和江阴的事定下来。”他敬了礼。
光头微微颔首,没有起身。他的目光从何应钦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上,落在松江那个红圈上。
何应钦走出憩庐时,天已经快要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风比来时更冷,从黄埔路尽头灌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翻飞。
车灯在晨雾中撕开两道黄色的光柱。何应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排了个序:找军令部的人开会,落实川军调动的联络组人选和江阴增兵方案。给陈铮回电,告知南京正在全力推进,务必在三天内把防务计划初稿拿出来。
给各战区发一份内部通报,措辞要拿捏好,既不能把陈铮的命令原样转发,那样太伤中央的体面,也不能不急,否则下面的部队调不动。
何应钦在黑暗的车厢里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街道。灰白的晨光中,南京城的轮廓正在从夜色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陈铮……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