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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陈辰和黄亚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赵开车过来。
还是那台车身侧面印着的“赵记五金”四个字的灰色面包车，车在门口停下，驾驶座的老赵打开窗户，朝着两人一招手：“上来。”
两人于是上车，黄亚就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用衣服包着的陶瓷盒子，陈辰也拉开车门上了后座，老赵这时候还丢过来一个袋子。
“手机放进去。”老赵说，“什么通讯设备都不能带进去。”
黄亚就对此似乎早有准备，手机早就掏出来了，这时候直接塞进了袋子里，陈辰也把自己的手机丢了进去，然后老赵把这袋子的口一关，就塞进了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
陈辰挠了挠头。
手机还在车上，如果有追踪的话，放在这么个布袋子里有什么用。
难道这布袋子其实是什么先进的信号隔绝袋，还是说他们中途需要换车之类的？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老赵开着车在到处绕，明明可以上高架的路段他偏不走，反而从地面道路一段一段地穿，有时候开进一条路，走到一半又拐出来，换了另一条平行的道。
绕了将近一个小时，车已经开到了九龙区最南边，接近临港仓库区的位置，这边的楼比市区矮得多，但体量很大，大多是灰扑扑的厂房和仓库，路面上跑的都是卡车。
老赵把车拐进一条支路，又转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处厂区的大门前。
这厂房深灰色的外墙算不上新，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胜利金属构件加工厂。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深蓝工装的中年人，看到车牌号，按了一下按钮，栅栏门缓缓打开，车开了进去。
这厂区看上去平平无奇，大小也和周围的其他厂区差不多，地几十亩，左侧是一排高大的钢结构厂房，顶部的通风管冒着淡淡的白烟，里面传来有节奏的金属切割声和冲压时咣当咣当的闷响，右侧是几栋矮一些的附属建筑，应该是食堂、浴室、仓库之类的，到处也都有工人在走动。
老赵把车停在右侧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前面。
“到了。”老赵熄了火，回头看了陈辰一眼，“进去之后少说话。”
陈辰点点头。
黄亚就之前来过这里，而且还是万厂长带过来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代表是说他当初是万厂长手下最得力的部下……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不过按照万军生的性格，大概是把他当做了最好用的工具人。
至于黄亚就这时候能带陈辰过来，也说明那边确实也没什么有能力的人。
这也在意料之中，拜天使教这招人方式——网上假账号钓鱼、底层拉人头、黑工厂式据点、用药物和债务控制人——越是有稳定社会关系、正常判断力、体面工作、清晰人生规划的人，越看不上这种地方。
反过来都是些负债、失意、社交孤立、有犯罪前科、心理脆弱、急于寻找归属感或意义感的人才更容易上钩。
当你在臭水沟里捞鱼的时候，捞上来的大部分都是臭鱼烂虾，能出现陈辰这么一个能胆子大能办事的已经是烧高香了。
不过看拜天使教能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至少核心层应该是有能人的，下层只需要足够多、足够听话、足够可牺牲就行……这个好像也有点难。
至少如果调查这个“胜利金属构件厂”的所属，应该就和拜天使教有关系。
可惜陈辰的手机现在被收走了，没法立即开始查。
三人下车，老赵走在前面，黄亚就抱着包裹跟在中间，陈辰走在最后，进办公楼前，还有保安要求收缴手机和武器，老赵就把那个袋子交了上去，陈辰也交出了自己的手枪。
进了办公楼，穿过一条铺着米色地砖的走廊，经过两间开着门的办公室，再往里走，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的安全门，门上贴着“仓储重地，闲人免入”的黄色警示牌。
老赵拿出一张身份卡在这门旁的机器上刷了一下，门上的提示灯“嘀”的一下就绿了，接着三人穿过安全门，乘坐电梯上楼。
当电梯再次打开的时候，才终于到了地方。
这里是一个像是宴会厅一样宽阔的空间，到处都放满了类似枯藤一样的装饰，若是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这些全部都是被结瘤怪兽侵蚀过后剩下的结瘤物质。
结瘤物质虽然看起来像是一种炭黑色的木头，但是其本质是一种高性能的合金，理论上来说经过加工之后是可以用的。
但是为了安全起见，在搞清楚结瘤物质的特性之前，目前的结瘤物质仅允许进行科研用途，并不能用作工业生产，那些多余的结瘤物质通常就会被拉去进行融化后填埋，如果未来有需要再挖出来。
他们这里的明显不是人工制造出来的，而是将那些在战斗中被摧毁的结瘤怪兽的皮肤碎片都收集了起来，形成的装饰物。
而在这个大厅的最中间，还有一个祭坛。
那祭坛大约半米高，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绒布，边缘垂着金色的流苏。祭坛正中央摆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结瘤士兵的尸体，大约两米高，躯干和四肢的轮廓像人，身体各处都比较完整，包括那个像是无数藤蔓缠绕在一起形成的脑袋。
身上唯一的伤口，就是位于胸口位置的一个洞，看上去应该是用某种大口径枪械打出来的，一枪直接穿过了核心，当初就硬了。
这整个尸体被固定在一个金属支架上，支架的底座又焊在祭坛台面上。
祭坛前面放着十几个蒲团，有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人正跪在那里，额头抵地，一动不动。
陈辰还注意到，这些人的长袍上，也有不少用结瘤物质制作的装饰，看上去就像是某种cosplay活动的现场。
这个场景太奇怪了。
倒是黄亚就，在看到那个结瘤士兵的时候明显兴奋了起来。
三人进去的时候，有一个人走了过来，这人四十来岁，体型中等，短发，面容普通，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也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装束。
他先看了老赵一眼，然后扫过走在最后面的陈辰，目光最终落在了黄亚就的身上。
“老赵，这位就是要接手万军生的小朋友？之前是不是跟着万军生来过？”
“对。”老赵笑了下，说道，“老万可器重他了，他也是不负所望，凭自己的本事请了一位天使回来。”
配合着老赵的话，黄亚就也抬了下手里的那个盒子。
“噢哟？可以。”那人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黄亚就，然后伸手示意黄亚就把怀里的包裹递过来。
黄亚就上前两步，双手将包裹放在这人张开的手掌上。
对方也是现场打开盒子检查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小朋友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们马上给你准备洗礼的仪式。”
老赵左右看了看：“马卡斯厂长不在吗？”
“他有别的事要忙，等下可能会过来，洗礼由我来负责。”
这人看着大概是什么牧师之类的角色，不过旁边的其他人都叫他经理。
正如情报里看到的一样，拜天使教虽然内核非常宗教化，而且是最投降派的那种宗教，但是表现形式却非常世俗，其成员也大多是一些非常难追踪个人行为的中下层民众，这就使得他们的各个据点看上去就只是普通的回收站、工厂、仓库之类的地方，信徒看着也只是普通工人。
这也是目前对拜天使教的调查屡屡难有進展的主要原因。
三人就在这里稍等了一会儿，陈辰就四下去看那些装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就觉得挺难看的。
这时候有另一人领着黄亚就上前去，那位经理已经准备好了，他站在那个“天使祭坛”的前面，面前有一个不锈钢盆，盆里盛着大半盆暗红色的液体，像是稀释过的血。
他又拿起一个有装饰的杯子，在盆里搅了两圈，舀起一杯，走到黄亚就面前。
黄亚就跪在一个蒲团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低下头。
经理把杯子举到黄亚就头顶，倾斜杯口，暗红色的液体从杯口流下，浇在黄亚就的头顶，又顺着他的额头、鼻梁、脸颊往下淌，渗进衣领里。
黄亚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经理这时候也开口了：“以圣体为引，以天兵之怒为火，以香巴拉之土为归……”
“……旧世之名，就此洗净。从今往后，汝为神之器，为天兵之矛，为万军之中不折之旗……”
“……心向天外，身留此间。生为神战，死为神返。万物归一，唯神永在……”
其他人都在旁边围了一圈，而黄亚就始终跪得笔直。
受洗结束，经理把杯子放回去，让黄亚就站起来。
黄亚就的头发和脸都湿透了，液体流进眼睛里，他抬手擦了一下，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其他人也鼓起掌来。
陈辰也跟着鼓掌。
还有人带着黄亚就去鼓掌，而老赵和陈辰就在这里等着。
“感觉怎么样？”老赵突然向陈辰问道。
“挺好。”陈辰回答。
倒是没什么阴阳怪气的意思，江台各种各样的宗教太多了，各种抽象的仪式也见得太多，更别说还有之前在新约那边见到的更神秘的东西，相较之下，拜天使教这个受洗仪式已经算得上是进步了。
老赵则是笑着拍了拍陈辰的手臂：“跟着亚就好好干，你以后也会有机会的。”
陈辰想了想，问：“我刚刚听那位经理说的，‘万物归一，唯神永在’是什么意思？我之前听你也讲过。”
老赵倒也回答地干脆：“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公，这种不公平不仅是存在于后天社会中，在先天上，健康的人和不健康的人、老人和年轻人、勇敢的人和胆小的人、男人和女人……从出生地那一刻起，人与人就是不同的，只要存在不同，就会出现不平等，这是社会运行的规律。如果让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和残疾人同时进行一项工作，残疾人能够做的工作更少，这是不平等；但如果因此给残疾人增加更多的工资，这又使得健全的人也不平等，这个你应该能理解吧？我还记得你以前抱怨过，说凭什么一个心理健康、四肢健全的人要为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付出代价？”
“嗯。”陈辰点头，实际上他完全不记得，因为根本不是他说的。
老赵接着说：“要实现真正的人人平等，那就只能让神降临祂的无上伟力，让万物生灵都进入祂的怀抱中，到时候，每个人都是神的分身，自然这些不平等，就不会再存在了。”
陈辰继续点头认同表示听明白了这些屁话。
两人还在继续说着，这时候另外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这人有着似乎是个混血的面容，身高也要更高一些，大步走到了老赵的面前。
老赵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是点头：“马卡斯厂长。”
“赵老板。”马卡斯也朝他点头示意，“听说你又为我们的伟大事业带来了一位优秀的战士。”
“不敢，是万军生培养得好，我只是领个路而已。”老赵打哈哈道。
马卡斯又扭头看了眼旁边的陈辰：“……或者也有可能带来了两位战士？”
老赵跟着偏头看了陈辰一眼，笑着说：“这位是黄亚就带来的，年纪不大，也是个有能力的孩子。”
“来多久了？”马卡斯突然追问。
陈辰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老赵，老赵也意识到有些麻烦，面上笑容不变，接着说：“也不算太久，毕竟年轻嘛……”
“我听说连一个星期都不到？”马卡斯打断了老赵的话，质问道，“赵老板，他真就这么值得信任吗？”
老赵此时脸色也稍有些变化，很显然马卡斯在摇佬街的回收站也有眼耳。
“我与这小朋友认识的时间可不止一个星期。”老赵面色一下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值不值得信任，我也是考察过的，不然也不会带来，对吧？”
陈辰是他带来的，所以陈辰不能有问题，如果陈辰有问题，那他也会有问题。
马卡斯背着手看向陈辰，然后朝着旁边的一名保安招了招手，那保安立即从腰间抽出一把砍刀递给了陈辰，同时马卡斯自己则掏出了一把手枪，抵在了陈辰的脑袋上。
“年轻人，你需要证明你的信仰。”
陈辰像是没看到抵在自己脑袋上的枪口一般，接过那把砍刀，用手指摸了摸刀尖，然后问：“你要我怎么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