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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赶路吧。”安苏说道。
接下来，沿途经过的村庄，城镇，几乎全都空了。
不是被战乱或魔化病肆虐后那种遍地狼藉的空，而是完好无损的诡异空旷。
房屋完好无损，田里的作物甚至还没有完全枯萎，只是人不见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某个瞬间，把所有人同时从这世上轻轻抹去了一样。
“怎么越靠近神树，人口反而越稀疏了...”阿尔缇娜缩了缩肩膀，下意识看向安苏。
安苏暗暗思索，艾露恩的中心地带，甚至比他刚登陆时的海边还要荒凉。
他转头再次询问被催眠的队长。
对方并不知晓内情，只说是奉精灵王瓦里安之命，许多城镇村落都集体搬迁过。
“那些搬走的人，你后来在精灵王庭还见过他们吗？”安苏问道。
“没见过。”队长摇摇头。
“你们精灵的人口越来越少，就没人提出过怀疑吗？”
“怀疑......对瓦里安大人吗？”队长愣了愣，“属下从没想过，但是瓦里安大人不会让子民受苦的，他是拯救了精灵族的大英雄，那些同胞，应该都迁往更安全的地方了。”
安苏和阿尔缇娜对视一眼，阿尔缇娜露出了嗤笑的表情。
“我们这些在一线接触魔化病的士兵，应该是怕污染王庭，才不被允许进入内城，那些被迁到内城的精灵同胞，肯定都过得安全幸福......”
阿尔缇娜实在受不了了，她冷笑着反驳道：“你们都被瓦里安洗脑了！那个阴险小人怎么可能是大英雄？他就是个篡位者！他杀害了那么多......”
队长越听脸色越僵硬。
安苏按了按阿尔缇娜的肩膀，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虽然队长已经被催眠过，但他的认知里，自己是瓦里安的亲信，是自己人，阿尔缇娜这些激烈的言论很容易引发认知冲突。
但安苏也留意到了，这些精灵士兵对瓦里安的忠诚与信赖，已经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
明明迁徙的理由漏洞百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怀疑过。
这很不对劲......
他和阿尔缇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就在这时，村尾忽然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动静。
安苏的精神力瞬间扩散，锁定了方向，“村子里还有人，跟我来。”
众人当即跟随他。
然后大家便看到，村尾一间二层小木屋前，坐着一个极其衰老的精灵。
他瘦得简直只剩下一把骨头，双眼浑浊，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黑色的污秽气息。
“是污染者！”魔法师们下意识后退，不敢靠近。
精灵士兵们更是直接举起了武器，随时准备动手处死他。
安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放下武器，自己走上前去。
“老人家，村子里的人呢？他们都去哪了？”
精灵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他们啊...去享福了！”
“孩子们都去往极乐世界享福了！”
这个精灵老人疯疯癫癫的，说着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可怎么...不带上我呢...我真不是疯子啊！”
“我也想去啊...我也想跟着他们去啊...瓦里安大人，让我也去享福吧...”
他伏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抠进泥土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安苏看向阿尔缇娜，阿尔缇娜眉头紧皱。
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在赶路中，时间慢慢度过。
随着离神树越来越近，环境反而开始重新明亮起来。
魔化病的痕迹渐渐消失，森林重新丰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当安苏终于抵达神树脚下的精灵王庭时，他缓缓停下了脚步。
那棵永恒之树比安苏所见过的任何山峦都要庞大，树干粗壮得如同一道从大地隆起的墙，树冠高耸入云，遮住了大半天空。
精灵的建筑错落有致地依偎在树根周围，高塔，悬空的回廊，层层叠叠，技艺优雅而繁复。
城中最高的那座精灵王宫，宛如悬浮在巨树臂弯里的天空花园，壮美得令人屏息。
“终于到家了...”
阿尔缇娜望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喃喃道。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度过了短暂的童年，但染上魔化病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大家...现在都怎么样了呢？
队长走上前，对安苏恭敬道：“特使大人，属下已护送您抵达王庭，是否现在就带您去觐见精灵王大人？”
安苏摆摆手，“你们先去忙自己的事，护送就到这里，我们自己去找他。”
队长略一犹豫，还是恭声应下，带人离开了。
安苏一行人踏上那条通往王宫的笔直大道。
这里终于有人了。
许多道目光都在注视着他们，道路两旁，王庭的精锐守卫随处可见。
安苏观察了一圈，这里只有守卫，没有正常居民。
偌大的精灵之都，仿佛一座军事要塞，除了士兵，再也看不到一个普通精灵民众的影子。
约翰等魔法师也察觉到了异样，彼此交换着眼神。
阿尔缇娜不自觉的拉紧了安苏的手，小声说道：“人们都去哪了？难道他们都被瓦里安抓起来了吗？”
“不知道。”安苏轻声回答，“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时，一队身着华丽甲胄的精灵卫队从王宫方向走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为首之人先向安苏行了一礼，恭声道：“请问，是神选者大人吗？精灵王瓦里安大人已经等待多时了。”
神选者？
魔法师们面面相觑，阿尔缇娜也微微睁大眼睛，转头看向安苏。
安苏挑了挑眉。“他知道我要来见他？”
精灵卫队长的语气很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态度，“瓦里安大人已在宫殿设下宴会，只等神选者大人前往赴宴，请随我来。”
阿尔缇娜心中满是危险的预感。
她下意识抓紧了安苏的手，冷冷的对卫队长道：“我们要是不去呢？”
精灵卫队长对她的态度也很恭敬，“阿尔缇娜公主，这是精灵王的吩咐，在下也只是传达。”
说罢，他再次转向安苏，“请吧。”
约翰等魔法师面面相觑，有精灵上前一步，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人类客人，也请一起。”
安苏撇了撇嘴，什么鸿门宴。
“好吧。”他点点头道，“请带路。”
队伍在沉默中，缓缓向王庭最中心行去。
阿尔缇娜越来越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脚步也越来越沉。
“幽灵师父...”她终于憋不住了，凑到安苏耳边低声道，“那个家伙一定设了数不清的机关陷阱，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了，我们不能中计！”
“没事。”安苏摇了摇头。
这一路走来，有太多解释不清的疑惑，与其继续在谜团里打转，不如直接了断一点。
对方既然选择直接摊牌，他反而省了事。
再说，实力是最大的底气，以前他很不理解魔女小姐为什么总是那么狂，那么骄傲，现在倒是有些懂了。
修炼了那么久的雷霆精神力......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量级的了。
安苏渴望打架，然而自从来到这座艾露恩，都没遇到一个像样的强者。
战斗，爽！
他再次看向阿尔缇娜，见这丫头依旧紧绷着小脸，一副紧张焦虑的模样。
“别怕，有我保护你，他不会把你怎样的。”
安苏要在这里，为阿尔缇娜铺完所有的路。
“嗯！”阿尔缇娜用力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有松开。
她当然知道幽灵师父很强，可这里毕竟是敌人的地盘。
而且，她心底深处始终盘旋着另一件事...
之前幽灵先生说过的那句“旅程总会有结束的一天”，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在她脑中响起。
阿尔缇娜很敏感，她能感受到，那个终点或许已经不远了。
“有你在身边的日子...真好。”她忽然轻轻的说。
安苏偏过头，就看见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脸上写满了难过。
阿尔缇娜很聪明，她察觉到自己最近越来越沉默，像是在心里反复梳理着什么。
的确，他那个遥远的计划，就要在这个时代落幕了。
阿尔缇娜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什么也不问，只是比以前更黏他，找各种理由缠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些有的没的。
可即便如此，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我总觉得，你教给我的那些魔法，我还没有完全消化。”
“我的实战经验也很不足，你留给我的那本精神力修炼法，我也才只学了前面的，像你那样无形中击溃敌人，完全做不到...”
阿尔缇娜不停地小声嘀咕。
“还有还有，如果以后我再面对污染区，再遭遇魔化病，没有你在身边，我该怎么办啊...”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幽灵先生，不然你以后都不要离开我了，一直陪着我吧...”
她的声音近乎消散在了风里，但安苏还是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精灵王宫。
良久。
安苏笑着说道：“那些东西，不需要我继续教你了。”
在未来漫长的五百年里，她会一点一点学会如何面对灾厄，如何在魔化病中保持清醒，如何在无人陪伴的荒野中独自生存下去。
苦难会让你成长的。
安苏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像往常那样，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柔软发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