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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少卿自打进门，就在扫那碗茶。
瞧见茶水没了踪影，可李墨还好端端站在这，他心下就有几分微沉。
此刻听到李墨的话，脸色终于变了。
“李师弟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墨没有解释，而是再度发问。
魏少卿没抬头，肩膀却开始微微发抖，接着一阵低沉、嘶哑的笑声，开始逐渐响起。
魏少卿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近乎癫狂的笑。
“为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
他朝前走了一步，跛脚让他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扶着桌沿稳住身子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李墨！你知不知道，我魏少卿在周氏武馆待了多久？八年！我从十二岁就跟着师父，扎马步、打拳桩、练八极，我哪一样不是咬着牙拼过来的？”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越来越尖：“师父说我是馆内天赋最好的弟子，他说我将来一定能继承他的衣钵。我信了！我把所有心思都扑在练武上，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没偷过一天懒！可你呢？”
魏少卿的手指戳向李墨，指节泛白：“你一个乡下泥腿子，筋骨差得一塌糊涂，原本武馆都不愿意收你，你凭什么能悟出暗劲？如今又凭什么成为师傅的亲传弟子，取代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是你！是你！”
“夺走了我的一切！”
魏少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武科上我本该是周氏武馆的牌面，本该是我魏少卿扬名立万的时候！明明得罪南通武馆的人是你，凭什么我手脚尽废，而最后所有的功劳都是你的！你说凭什么！”
魏少卿状若癫狂。
如今的他今非昔比，而李墨也不是当初那个进门时任他嘲讽的小师弟了。
既然事情败露，他就知道自己再无活着的可能。
此刻，索性彻底撕卸伪装，狞笑着盯着李墨道：“总督府的人来找我了！他们说，只要我能解决掉你，就给我恢复筋骨的宝药。甚至还能再衙门给我安排个肥差，我辛苦练功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些？我什么都没了，我就剩这条烂命，我能怎么办？”
夜风乍起，吹得院内老桐树瑟瑟作响。
李墨心下轻叹，眼神却是冷了下来：“你觉得是我害了你？就算没有李墨，你难保周氏武馆就不会有张墨、王墨之流出现？周氏、南通两家武馆结怨多年，你觉得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对周氏武馆的弟子下手？”
这魏少卿，未免活得过于天真了。
这世道险恶，人性皆如此罢了。
李墨声音平静，那股子寒意却更甚：“这世上有能修复筋骨的宝药？或许有吧！你愿意给邹文光当刀使，宁肯相信他将这种稀世珍药给一个废人？”
“他让你来杀我，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一旦我没死，你对他而言就什么都不是了。”
魏少卿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明白！
他何尝不明白。
只是看着如今风光无限的李墨，又低头看看如丧家犬般的自己，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愤怒，早已让他彻底扭曲。
“那又如何……”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朝李墨扑了过来，“我只要你死！”
匕首刚举起来，一只手便从侧面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魏少卿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魏少卿痛呼一声，匕首铛地落地。
“放肆！”
熟悉的沉喝声响起。
转头一看，就见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一侧，脸上满是盛怒。
来者，竟是周康！
“师、师父……”魏少卿的脸色瞬间煞白。
周康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眼中翻涌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痛惜、失望、愤怒……还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走上绝路时的无能为力。
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花了多少心血在魏少卿身上，几乎将其视作半个儿子。
可如今，这个弟子为了恢复修为，竟向同门师兄下毒，还受人指使来杀人。
周康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周康的弟子。”
魏少卿浑身一震，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父！师父我错了！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师父！”
“你走吧。”
周康声音低沉，老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我不想再看到你！”
魏少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看着周康那张决绝的脸，又看了看李墨平静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失魂落魄地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
“李墨，你赢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恢复了安静。
周康站在正堂门口，背影佝偻，像是老了好几岁。李墨走过去，轻声道：“师父，进去坐吧。”
周康摆了摆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墨儿，今日的事，是为师对不起你。魏少卿他……是我没教好。”
“师父不必自责。”李墨扶着老人在堂中坐下，“路都是自己选的。”
“我来找你，不是因为魏少卿的事。”
李墨在他对面坐下，给老人倒了杯茶。
“武科上，咱们跟南通武馆结了死仇。”周康端起茶杯叹气，“姚破军死了，费文渠死了，他三个得意弟子死了两个。贺一峰那人我了解，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墨点头，那日擂台，贺一峰就差没当场动手。
“他不敢明着来。可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周康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两个武馆之间，明面上不能火拼。一旦闹大了，上面不会坐视不理，尤其到了化劲大宗师这种境界，都不会轻易出手，谁先动手，谁就理亏。”
李墨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就想过了。
“但两个月后，有一件事，是躲不过去的。”
周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牙州城每三年一次的龙头大会。”
“龙头大会？”
“嗯，龙头大会，原本是一项习俗，各家武馆派出好手，夺龙头好运，本意是搏个好彩头。后来随着历年演变，就变成如今这般，成了诸家武馆排名列次的重要比试。为了争那龙头之位，到时候各家都会手段尽出，别说是门下弟子，就算是馆内师傅，都会亲自下场！”
李墨点都不语。
武馆收徒，本身就靠的名声。
毕竟哪个师傅教的真本事，哪些师傅又误人子弟，这些本就说不清道不明，所以这种时候，一个能扬名的机会，便是证明这家武馆本事的机会了。
龙头老大。
就为这四个字，不惜打得头破血流，武行如此，各行皆如此。
周康的声音有些苦涩，“今年南通武馆跟咱们之间有了人命，龙头大会上若是碰上，他们一定不会留手。而且龙头大会的规矩向来是‘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就算真打死了人，府衙也不会管。”
李墨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
“两个月后，端午。”
周康看着他，“这次比试，不光是面子的事，也是里子的事。龙头大会的排名，关系到各家武馆能招到多少弟子、能拿到多少世家资助。以两家如今仇怨，谁若败了，只怕今后在牙州城都再无立足之地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后还是开了口：“墨儿，为师知道你不爱出风头。但这一次，周氏武馆只能靠你了。”
弟子拼刀，师傅对拳。
这是龙头大会的规矩，贺一峰那边周康自有准备，但弟子间的比试，他只能靠李墨。
李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陈余死了，魏少卿废了，何婕虽是明劲却难堪大用，其余弟子更不用说。
整个周氏武馆，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他一个。
“弟子明白。”
“唉！”
周康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手札，满是拳茧的手有些不舍地摩挲着，“这是为师这些年习武的心得经验，对你日后融成化劲或许有所帮助。”
这手札，乃是周康毕生心血。
原本这东西，他是打算传给魏少卿的，谁料造化弄人。
“你天资不济，一路修炼至今全靠勤加苦练，但习武之事天赋占九成，余下一成也看运气。”
周康没有说透。
虽说他也知道，如今暗劲只怕就已经是李墨的上限。
但人活着，总要留些念想。
万一呢，万一老天眷顾，这事谁也说不准。
“多谢师父。”
李墨当然知道此物重要性，当即郑重收好。
周康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一些修炼上的事情，便起身离去了。
李墨送他到院门口，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在巷子里渐行渐远，月光在他灰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霜。
他心下叹气，转身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