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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大宅。
梁白水和梁叔平坐在三房的小厅里，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梁白水几次想冲出去，都被梁叔平按住了。
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斜，院中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动。
终于，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三老爷！少爷！墨爷回来了！”
梁白水猛地起身：“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回、回少爷，墨爷是被镇妖司的人带出来的！就是那个傅千户，紫袍的大人，亲自进府衙把人带走的！周捕头和那个文官连个屁都不敢放，眼睁睁看着墨爷跟着走了！”
梁叔平腾地站了起来，眼中精光大盛。
“你说什么？傅千户亲自去的？”
“千真万确！府衙门口好些人看着呢！”
梁叔平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嘴角却再也压不住了。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梁白水的肩膀，“走，去正堂。”
正堂里，众人还没散。梁万春依旧闭目养神，梁伯昭和梁仲远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梁白羽和梁白景在旁边凑趣。
梁叔平带着梁白水大步走进正堂。
“爹，诸位兄长。”梁叔平拱手，声音不大，却让正堂里的低声交谈都停了下来，“方才的事，有结果了。李墨被府衙带走后，是镇妖司的傅千户亲自出面，把人从府衙带出来了。周捕头和审案的文官，连话都没敢多说。”
正堂里瞬间安静了。
梁伯昭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梁仲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梁白羽张着嘴，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梁白景更是脸色煞白，眼神闪烁不定。
梁万春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人的目光在梁叔平脸上停了片刻，随后又看了看梁伯昭和梁仲远，最后落在梁白水身上。
“老三，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府衙门口几十双眼睛看着，傅千户穿着紫袍，腰悬狴犴铜扣，亲自进府衙要人。邹文广那边连面都没敢露。”
梁万春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三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三儿子身后的梁白水。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三房这回，倒是押对宝了。”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傅凤延亲自出面，那李墨就不是一个普通武师那么简单了。老三，从今天起，族里的事，你多上点心。”
梁叔平躬身行礼：“是，爹。”
梁伯昭和梁仲远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白水站在父亲身后，胸膛微微起伏。
他想起方才两位伯父说的那些话，想起老太爷那句“不值得为了一个武师冒险”，再想想此刻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而青苇巷的小院里，梁白音正趴在正堂的桌上，纤手攥着那件被李墨划破的衣裳，肩头微微抽动。
她方才听小贩回来说府衙的架势不对，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
院门忽然响了。
梁白音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她飞快地抹了把脸，起身朝门口跑去。门一开，李墨站在外面，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多。
“墨爷！”梁白音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双水润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樱唇颤抖着，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进他怀里。
李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脸颊上的泪痕，微微一愣，随后轻声说了句：“我没事。”
梁白音吸了吸鼻子，纤手攥着门框，玉足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路。
等李墨进了院子，她跟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后墨爷出门……能不能带上白音？”
李墨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站在院中的老桐树桩旁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丽的小脸映得柔和而温暖。
她的纤腰挺得笔直，纤手攥着衣角，那双眸子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不能。”李墨收回目光，朝屋内走去。
“哦。”梁白音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但她抬起头时，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因为墨爷方才说的是“不能”，而不是“别胡闹”——这说明他至少认真想了。
她小跑着跟了上去，纤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墨爷饿了吧？我去做饭。”
李墨回到青苇巷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推开院门，正堂的灯亮着，梁白音正坐在桌前等他。
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用纱罩扣着。见他回来，少女连忙起身迎来，纤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轻快地朝灶房走去。
“墨爷先坐，我去盛汤。”
李墨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正要吃饭，忽然动作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茶上。
那是梁白音每日饭后都会给他备好的茶，通常是粗茶，今日却有些不同。
茶水颜色偏深，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油光，凑近闻的话，除了茶香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气味。
夜斫刀入门后，李墨的五感比以往更加敏锐。这丝苦涩味旁人或许闻不出来，但在他鼻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烛火一般清晰。
他没有动那碗茶。
片刻后，梁白音端着汤从灶房出来，见李墨还没动筷子，有些疑惑：“墨爷，怎么了？”
“今日有人来过？”李墨问。
“嗯，下午的时候，有个年轻公子来找你。”梁白音将汤放在桌上，“他说是你的同门师兄，叫魏少卿。我说你不在，他说没关系，他等一等。后来我去灶房做饭，他在正堂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晚点再来。”
李墨眼神微沉。
自从武科擂台上被姚破军废了之后，魏少卿一直被周康安置在武馆后院养伤。
李墨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此人今日突然登门，还恰好在茶水里做了手脚……
“墨爷，那碗茶有什么不对吗？”
梁白音察觉到他的神色，有些紧张。
“没什么，茶凉了，换一碗吧。”李墨将茶碗递给她，语气如常。
梁白音接过茶碗，转身朝灶房走去。
李墨刚拿起筷子，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来人脚步虚浮，气息紊乱，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遮住了瘦削的身形。
月光下，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苍白削瘦，眼窝深陷，透着一股病态的阴鸷。
魏少卿。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直直地盯着李墨，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李师弟，好久不见。”
李墨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他：“魏师兄怎么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好？好什么好？”
魏少卿笑着走进院子，步伐蹒跚，但眼中那股阴狠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烈，“我这辈子都废了。筋断骨裂，气血枯竭，连个普通人都不如。你说我能好到哪里去？”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碗已经被梁白音端走的茶的位置，眼神闪过一丝细微的异样。
李墨见状，心下已经可以肯定了。
于是他无奈出声：“墨师兄，师弟可曾得罪过你？”
魏少卿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