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被带到府衙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的。
一路穿过几道回廊,最后被引到一间偏厅。
厅内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面容冷峻,旁边坐着两个书吏,面前摊着几卷卷宗。
“李墨,北康县黄禾村人,对吧?”中年文官翻着卷宗,头也不抬地问。
“是。”
“你在北康县矿场做了三年矿工,后来搬到牙州城内,对吧?”
“是。”
文官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黑石帮帮主常石,以及帮中数名头目,于去年腊月被人杀死在北康县西巷的一处宅院中。据查,当晚有人看到你出现在那片区域。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墨心中一沉。
果然,是黑石帮的旧案。
邹文广翻出这些陈年旧事,打算在这上面做文章?
“回大人,此事草民并不知情。”李墨语气平静,“那段时间草民在城内做工,极少回北康县。”
“是吗?”文官冷笑一声,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可我们查到你跟黑石帮旧日的账目往来,赵虎、邹三强二人曾多次向你索要善款。此二人后来均死于非命,而你在他们死后突然有了大笔银钱,在城内购置宅院。这笔钱,从何而来?”
李墨没有立刻回答。
文官似乎觉得胜券在握,语气更加咄咄逼人:“常石一伙被杀那晚,附近住户有人看到一名年轻男子从火场方向离开。那人身形削瘦,年纪不大。李墨,你可知道做伪证是什么罪过?”
“大人说的这些,草民确实不知。”李墨依旧平静,“草民的钱是帮人做护卫挣来的,有夜巡司的月俸和武馆的赏银为证。至于常石等人的死,草民从未参与。”
文官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下桌子:“大胆!本官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少在这东拉西扯!来人,给我搜身!他身上定有凶器!”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按住李墨的肩膀。李墨没有反抗,但眼底已经泛起了一丝寒意。
就在此时,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紫袍身影负手而入,身后跟着两名青鳞校尉。来人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李墨身上。
“傅、傅大人?”中年文官脸色骤变,慌忙起身行礼。
傅凤延没有理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气问道:“听说你们府衙在审我镇妖司的人?”
“这……”
文官额头渗出了冷汗,“回大人,此案涉及多起命案,下官也是依律查问——”
“依律?”
傅凤延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厅内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李墨是我镇妖司校尉,即便真犯了事,也轮不到你们府衙来审。怎么,邹文广没跟你们交代过?”
文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到:“大、大人,李墨是贵司校尉?我这档案上,没有啊!”
傅凤延站起身,走到李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转头朝那文官轻笑一声。
“本官难不成还要跟你解释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脊背都窜起一股寒意。
“人我带走了。”
傅凤延摆了摆手,“回去告诉邹文广,有什么事,让他亲自来找我。”
“是、是……”
文官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句异议。
李墨跟在傅凤延身后走出偏厅时,听到身后传来书吏颤抖的声音:“大、大人,这如何跟总督交代?”
傅凤延头也不回地朝后摆了摆手:“就说我傅凤延说的——查案可以,查到我镇妖司头上,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出了府衙,傅凤延脚步一顿。
春日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紫袍上的鳞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墨,目光从上到下,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片刻后,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武魁。”
这两个字从傅凤延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可偏偏就是这种内敛,反而让李墨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这是化劲大宗师独有的气场,不需要刻意释放,便足以让暗劲武师心生凛然。
“我果然没看错你。”
傅凤延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墨拱手垂目,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多谢大人解围。”
傅凤延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谢什么,你是我的人,他们动不了。”
这话说得随意,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但李墨听得出来,傅凤延是故意的。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着李墨的眼睛,那双深如潭水的眸子里映着李墨的身影,似乎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李墨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颔首。
傅凤延见状,眼底的满意之色更深了几分。
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知道分寸的聪明人。
李墨既没有因为这句话就得意忘形,也没有故作惶恐,这种沉稳让他省心。
“下个月初八,镇妖司正式选拔。”
傅凤延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你准备一下,到时候直接来找我。”
“是。”李墨应声。
傅凤延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后忽然又顿住,侧过半张脸,紫袍在风中微微翻动:“对了,今天的事,邹文广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不再停留,踏上车辕钻入车厢。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驶离,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墨站在府衙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远去。直到车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朝青苇巷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兵马总督府内,邹文广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兵书。
门被轻轻叩响,一个身着便服的亲信快步走了进来,拱手低声道:“大人,人带走了。傅千户亲自来的,周捕头连话都没敢多说。”
邹文广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动作,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亲信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后又道:“傅千户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查案可以,查到镇妖司头上,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邹文广终于抬起头。他合上兵书,靠在椅背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双深沉的老眼中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知道了。”他淡淡道。
亲信见状,不敢多言,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邹文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庭院里,几株春兰正开得盛,淡淡的花香随着暖风飘进来。他伸手拨开窗扇,看着院中的景致,目光却落在很远的地方。
今日这一出,他本就没打算真的把李墨怎么样。一个武科魁首,背后站着傅凤延,邹文广还没有蠢到为了出一口气就明着跟镇妖司撕破脸。他要的,是试探。试探傅凤延对李墨到底看重到什么程度,试探自己在牙州城里能动用的手腕,在镇妖司面前有多少分量。结果让他心惊。傅凤延亲自来了,当众把人带走了,甚至没有给他这个兵马总督留半点颜面。这意味着李墨在傅凤延心中的分量,远比一个普通校尉重得多。
邹文广收回手,窗扇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书房外候着的亲信立刻应声而入。
“旬少爷的伤势如何了?”
亲信面色微变,低着头小声道:“回大人,旬少爷他……经脉全断,脏腑受了重创。郎中看过了,说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但今后……再无修炼武道的可能了。”
邹文广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卷兵书。可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双深沉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片刻后,他合上书,轻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
亲信退出书房。
邹文广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兵书的封皮。
脸上的无奈,逐渐被杀意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