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亮了来人的侧脸。
贺一峰。
李墨脸色骤然一变,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可他万万没想到,贺一峰本人会亲自来。
一个化劲大宗师,堂堂南通武馆的馆主,夜里独自摸到城郊驿站来截人。
这桩案子到底有多重,才让贺一峰连身份都不顾了。
李墨的右手在刀柄上攥紧了。
他设下圈套,意在引蛇出洞,却没想到引出来的竟是个吞天巨蟒。
这次,搞不好真要要玩火自焚了。
贺一峰站在门口,目光从李墨身上移到他身后的沈渡,又扫了一圈屋里。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李墨脸上,杀意翻涌。
“好一招引蛇出洞!看来那名更守是假的了,只是你们引老夫来此,这里就你们两个?”
贺一峰的步子往前迈了半步,那股化劲大宗师独有的压迫感像一堵墙似的压过来。
李墨的衣袍下摆被那股无形的劲气吹得微微翻动,身后的沈渡闷哼了一声,脸色白了几分。
李墨没有退。
他知道但凡表现出丝毫胆怯,迎接二人的便是杀身之祸。
化劲大宗师打暗劲初成,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他攥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汗,可面上纹丝不动。
“贺师傅。”
李墨的声音稳得出奇,“我等既然敢引你出来,自然早就做足了准备,你如果现在取我性命,你觉得你能走得掉?”
贺一峰的脚步顿住了。
周围有埋伏?
“傅大人安排我查这桩案子的时候,就料到可能会有人坐不住。”
李墨的语气平静,“镇妖司的百户带了四个总旗,今晚就在松林外面等着。我身上还带着一支响箭,只要我拉弦,他们进来不用十息的功夫。”
这话纯属瞎扯。
镇妖司才不会对他有任何援手,驿站外面也没有任何埋伏。
可李墨赌贺一峰不敢动手。
不为别的,就因为镇妖司这三个字。
果然,贺一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老者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握着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那股压迫感忽强忽弱,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
终于,他往后退了半步。只是一小步,可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松了大半。
“好。”贺一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一个武科魁首。”
“贺师傅过奖。”
李墨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掌心里全是汗,“进来坐坐?外头风大。”
“你想怎么样?”贺一峰问。
“我不想怎么样。”
李墨在他对面坐下,沈渡退到墙边靠着,右手始终没离开短剑。
直到对方投鼠忌器,李墨总算稍微松了口气,既然贺一峰都被惊动亲自出手,说明当年那桩案子牵扯的东西,远比他预想的更深更重。
“这桩案子,我可以不查。”李墨开口,竟是有些出人意料的松了口风。
贺一峰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我有两个条件。”
李墨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得找个人来背这口锅。不管是是谁,你得给我一个能交差的说法。第二,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你是在跟老夫谈条件?”贺一峰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干又哑,像是砂纸磨铁锈,“小子,你是不是觉得,凭你手里那点东西,就能拿捏老夫?”
李墨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贺师傅,可能你还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你觉得,你现在还有的选吗?”
贺一峰的笑声收住了。
他盯着李墨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李墨的眼中看出几分端倪,但他很快就失望了。
那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得意。
古井无波,无比平静。
“当年的案子有多重,你比我清楚,我现在不予追究,是想给我们一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你我之间放下仇怨。”李墨开口道。
化干戈为玉帛?
贺一峰痛失两名爱徒,李墨也失去了陈余这个师兄。
听上去,这似乎是李墨求和示好的信号。
贺一峰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你想让老夫帮你办什么事?”
“杀人!”
“杀人?”
“对!杀人!”
贺一峰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李墨会说出这句话,让他堂堂化劲大宗师去杀一个人。
这话听起来荒唐,可李墨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谁?”
李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也在看他。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显然事先并不知道这个计划。
李墨收回目光,看着贺一峰。
“你答应了,我再告诉你。”
贺一峰盯着他,沉默了好一阵。
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扯来扯去。
那老眼中火光翻涌,也许是杀意,也许是在权衡什么。
“你要杀的人,跟这桩案子有关?”
“无关。”
贺一峰又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蹭着木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驿站里格外清晰。
“老夫凭什么信你?今日我应了你,回头你翻脸不认人,拿着那桩案子的事去傅凤延那告一状,老夫岂不是自投罗网?”
“贺师傅,你有别的选择吗?”
李墨的声音很平,“你今晚来驿站,已经落了把柄在我手里。我若真要拿你,刚才就不会说这么多废话。我既然说了可以谈,那就是可以谈。”
贺一峰的老眼眯了起来。
“你杀我两名爱徒。”
贺一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今你还要我替你杀人。李墨,你当老夫真的会任你摆布?”
“贺师傅言重了。”
李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扇推开一条缝的窗子又推开了些。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歪。
“首先,咱们这个叫合作。”
“其次,只要你帮我办了这件事,咱们所有恩怨一笔勾销,而我也有把柄在你手上,这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一份保障,你觉得呢?”
贺一峰没有说话。
李墨转过身来,看着老头那张阴沉不定的脸。“贺师傅,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如果那件事真的深查下去,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虽然李墨并不知晓三年前发生了何事,但他依旧再赌。
赌能让化劲大宗师亲自出口灭口的,绝不是什么小事。
贺一峰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我要是你,找一个替死鬼出来,把三年前的案子结掉。然后帮我杀一个人。”
李墨走到桌前,俯下身来,四目相对,“这笔买卖,你不亏。”
驿站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终于稳了下来,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烧着。
“好!”
“老夫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