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序,诺亚基地编号A-7392的猎人。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我在基地的地位,那就是——炮灰。
不是自嘲,是事实。诺亚基地两万多幸存者,像我这种没有异能、没有背景、甚至连把像样武器都买不起的低级猎人,每次出任务都是拿命去填。活着回来是运气,死在外面是本分。
今天也不例外。
“A-7392,你的补给。”物资配给处的老头从窗口推过来一个破旧帆布包,头都没抬。
我接过来掂了掂——两块压缩饼干,一壶水,三支基础止血剂。就这些。
“刀呢?”我问。
“刀?”老头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写满了“你配吗”三个字,“自己去废墟里捡。”
我没再废话。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身后嘟囔:“反正出去了也回不来,浪费物资。”
攥着帆布包的手紧了紧,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基地外那片灰蒙蒙的世界。
废墟。
整个世界都是废墟。
三年前那场被称为“大崩塌”的灾难过后,天空就再也没有放晴过。铅灰色的云层像铁盖子一样扣在大地上,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人类最后的希望。没有人知道那云层上面是什么,也没有人在乎了——活下去比知道答案重要得多。
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旧城区方向走。那里遍布着崩塌前的建筑残骸,也是变异兽最喜欢出没的地方。说“喜欢”并不准确,应该说是“被迫”——因为变异兽和我们一样,被困在这片废土上,为了活着,什么都吃。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我到了一片坍塌的商业区。半截歪斜的商场招牌上,“世纪广场”四个字还依稀可辨。我蹲下来,检查地上有没有变异兽的踪迹。
脚印。新鲜的。
三趾,掌垫深陷,步幅约一米——这是“速龙”的痕迹,二级变异兽。体型如牛犊大小,速度极快,前爪锋利得能切开钢板。放在三年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但现在吗?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速龙虽然危险,但它的兽核能卖二十个贡献点,足够换一把真正的合金刀。我的命不值二十点,但试一试的成本也就是一条命而已——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循着脚印摸进一栋半塌的商场,我在二楼的儿童玩具区找到了目标。
那头速龙比我预想的还要大。灰黑色的鳞甲覆盖全身,脑袋上三根骨刺向后延伸,像一顶狰狞的王冠。它正趴在一堆积木中间,撕扯一具不知死去多久的尸骨。听到动静,它猛地抬头,竖瞳锁定了我。
对峙只有零点几秒。
它冲过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我侧身翻滚,险险避开第一爪,手臂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顾不上疼,我抄起地上半截钢管——这就是我的武器——朝它后腿狠狠砸下去。
钢管打在鳞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虎口震得发麻。速龙吃痛嘶吼,尾巴横扫过来,我躲闪不及,被抽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胸腔里翻江倒海。
差距太大了。
我开始后悔。不是后悔来送死,而是后悔死得这么蠢。
速龙转过身,低伏身体,正要发动最后一击。
然后,我注意到了——它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一道裂开的旧伤。
伤口的鳞甲没有完全闭合,露出下面嫩红色的皮肉。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不等它扑过来,我主动冲了上去。速龙显然没料到猎物会反扑,愣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把钢管捅进它的旧伤,用尽全身力气搅动。
血液喷溅在我脸上,滚烫的。
速龙发出濒死的尖叫,爪子胡乱挥舞,其中一下划过我的腹部,我能感觉到皮肉被豁开的触感。但我没松手,继续捅,继续搅,直到它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三道血痕,不深不浅,皮肉翻开像婴儿的嘴。止血剂应该还能撑住。
喘了几口气,我掏出配给的小刀,开始解剖速龙的尸体。鳞甲在死后会变软,刀能够插进去。我顺着胸骨切开,把手探进温热的体腔,摸索那颗兽核。
二级兽核不大,约莫拇指大小,表面呈暗淡的灰白色。
但我摸到的东西不太对——不是一颗,是两颗。
第二颗卡在心脏和肺叶之间,形状不规则,而且……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什么东西?
我把两颗兽核都掏了出来。那颗正常的灰白兽核入手冰凉,扔进包里就行。而那颗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也像电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像是有生命。
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猎人工会的图鉴上,没有记载过任何金色兽核。
要不要带回去?
犹豫了三秒钟,我决定先留着。大不了回去找鉴定师看看,真有问题扔掉就是。
就在我把金色兽核装进内侧口袋的瞬间——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猛地缩手,但已经晚了。那颗兽核像活了一样,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缝隙,顺着我的皮肤钻了进去。不是“嵌入”,是“钻进”——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管向上游走,穿过手腕、前臂、肘部,一路朝肩膀蔓延。
“操!”
我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臂,想要摁住它,可那东西根本不在皮下,而是在更深的地方。痛感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再到脖颈,最后直冲大脑。
眼前突然一黑,我跪倒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
意识像被什么撕裂了,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废墟、巨兽、火焰、血流成河——那些画面不属于我,却真实得像亲身经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冷的,硬的,不带任何情绪,像钢铁摩擦的机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检测到适配体。基因匹配率…0.03%。」
「警告:匹配率低于标准值,启动强制绑定。」
「绑定成功。」
「系统“阿尔法”已激活。」
谁?谁在说话?
我想张嘴,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四肢僵硬得像木偶,连眼皮都眨不了。
那声音继续响起,不紧不慢:
「宿主识别:陈序,诺亚基地A-7392。状态:濒危。」
「启动应急强化程序。」
「第一阶段改造:骨骼重组。」
话音未落,我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咔咔”的声响——是骨头在裂开的声音。
巨大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尖叫。我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看不见的力量碾碎、重塑、再碾碎、再重塑。手指、手臂、肩胛、肋骨、脊椎……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我的身体,把所有骨头捏成了齑粉,再重新浇筑。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在那种疼痛面前,时间失去了意义。
等到声音终于停止时,我发现自己还能喘气。
不,不只是喘气。
我的身体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某种东西在血管里奔涌,滚烫的,躁动的,迫不及待想要冲出来。
我抬起手。
手心裂开一道口子,但不是伤口——是骨头。一根白色的骨刺从我掌心中间钻了出来,光滑而锋利,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看着那根骨刺,大脑一片空白。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阶段改造完成。」
「当前进化等级:LV1。」
「能力解锁:骨刃(初级)。」
「发布任务:猎杀任何活物,数量10。任务奖励:解锁下一阶段。」
「提示:宿主若不执行任务,系统将在72小时后自动执行“强制回收”。强制回收过程中,宿主将承受……死亡级痛感。」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沉默了一瞬。
那个声音给出了回答:
「阿尔法。」
「最初,亦为终结。」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废墟的光线昏暗,但足够让我看清——我的影子正在微微颤动,像是有无数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远处,诺亚基地的轮廓影影绰绰,冒着炊烟和蒸汽。
那是人类最后一座城市。
而我,正要带着一个说要猎杀“一切活物”的系统,走回去。
我把骨刃收回手掌,擦了擦脸上的血,朝来路走去。
身后,速龙的尸体正在冒着热气。一些不知名的食腐虫已经开始从废墟缝隙中爬出来,贪婪地涌向那具尸体。
它们今晚能吃饱。
而我呢?
72小时后,如果我不杀十个活物,“死亡级痛感”会来找我。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走进基地大门时,哨兵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扔过来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擦血,别吓着里面的人。”
我接过毛巾,木然地点点头。
路过任务大厅时,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悬赏令:
“S级任务:探索旧都核心区,寻找‘大崩塌’真相。奖励:十万贡献点+基地永久居住权。”
十万点。
够普通人舒舒服服活一辈子。
我盯着那张悬赏令,脑海中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语气里似乎带了一丝……嘲笑?
「想接吗?」
我没回答。
「你会接的。」
「因为你没有选择。」
我撕下那张悬赏令,揣进口袋。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位于基地最边缘的铁皮棚屋,关上门,坐在地上,开始清点身上的东西。
两块压缩饼干。一壶水。三支止血剂。灰白色兽核一颗。还有一张皱巴巴的S级悬赏令。
以及,我体内那个自称“阿尔法”的东西。
我从掌心缓缓放出骨刃,看着它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
72小时。
十个活物。
悬赏令上的旧都核心区,据说遍地都是变异兽,从一级到五级应有尽有。
我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我还是诺亚基地最不起眼的炮灰猎人,连把像样的刀都买不起。
而现在,我手心长出了骨刃,脑子里住了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系统,还接了一个S级任务。
要么死在旧都核心区,要么死在“强制回收”里。
反正横竖都是死。
那不如死得像个猎人。
我把压缩饼干吃完,喝了半壶水,然后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个声音安静了。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蛰伏在我的意识深处,像一头等待猎物的猛兽。
我不知道明天会面对什么。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A-7392。
我有名字。
我叫陈序。
阿尔法的宿主。
人类的……
算了,后面那半句,就先不说了。
反正总有一天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