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被痛醒的。
不是旧伤——那些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是脑子里那种痛,像有人拿钝器从太阳穴往里凿,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当前精神状态:不稳定。」
那声音冷不丁地冒出来。
「建议立即执行猎杀任务,猎杀产生的生物能可稳定宿主精神状态。」
“你在我脑子里装了什么东西?”我揉着太阳穴坐起来,铁架床发出一声哀鸣。
「生物能转化模块。每猎杀一个活物,系统将从目标体内提取生物能,用于宿主身体改造。同时,猎杀过程产生的……快感,会中和宿主的排斥反应。」
快感?
我皱了皱眉。昨天的猎杀可没有什么快感,只有疼和血。
“为什么我昨天杀速龙的时候没感觉到?”
「速龙是被宿主‘杀死’的,而非被‘阿尔法系统’猎杀的。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你的行为,后者是我们的行为。」
我愣住了。
也就是说,昨天和速龙的搏斗,是我自己拿命换来的。系统全程没有参与,只是在我拿到金色兽核后强制绑定了我。
“那‘我们的猎杀’是什么?”
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再问,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瘙痒——不是物理层面的痒,而是一种……饥饿感。
不是胃的饥饿。
是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某种我从未尝过的东西的渴望。
“这是你搞的鬼?”我问。
「这是宿主的身体在主动渴望生物能。就像呼吸、进食、睡眠一样自然。区别在于,这些本能不满足会导致死亡,而生物能缺乏只会导致……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这个词从它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个玩笑。
我没再接话,起身整理装备。两块压缩饼干昨天吃了一块,还剩一块。水壶里的水也不多了,得先去补给处排队领水。
出门的时候,隔壁棚屋的老刘头正蹲在门口啃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到我,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哟,7392,活着回来了?”
“嗯。”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昨天那颗灰白色的速龙兽核扔给他,“帮我估个价。”
老刘头是基地里为数不多的野路子鉴定师,虽然没什么正经执照,但眼力比工会那些只会对照图鉴的菜鸟强多了。他接过兽核,放在手心里颠了颠,又凑到眼前看了看。
“二级速龙,品质中上,交工会能换十八个贡献点。”他把兽核还给我,“你要是卖给我,我给你二十。”
“二十?”
“怎么,嫌少?”老刘头眼睛一瞪,“你自己去工会交,手续费扣两个点,到手也就十七八个。我多给你两个,你还想怎样?”
“成交。”
我从他手里接过二十贡献点的磁卡,转身要走,老刘头忽然叫住我。
“7392。”
“嗯?”
“你身上的气息不对。”老刘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像是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但……不太像人了。”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不太像人了。
呵,你还没见到我手心里长骨头的样子呢。
补给处的队伍排得很长。基地每天分三个时段供水,每次限量五百份,来晚了就没有。我排在队伍末尾,前面大约有三四十号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这就是末世后的人类。
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不是什么浴血奋战的战士,只是一群为了半壶水、一块发霉的面包、一个不漏雨的屋顶而活着的普通人。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探出一张年轻的脸——不是昨天那个老头了,是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一条灰扑扑的马尾,脸上带着这个环境下罕见的、没有完全死透的表情。
“编号?”
“A-7392。”
她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从身后拎出半壶水推过来。
“只有半壶?”我问。
“今天供水系统又坏了一组过滤膜,所有配额减半。”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明天应该能修好。”
我接过水壶,正要离开,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小心点,最近基地外围不太平,有猎人报告说看到三级的变异兽了。”
三级。
我皱了皱眉。二级速龙已经差点要了我的命,三级……
「三级变异兽的生物能是二级的五到七倍。」
脑海里的声音忽然冒出来。
「建议猎杀。」
我没理它,朝那姑娘点了点头算作感谢,转身离开。
走到基地外围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诺亚基地建在一座崩塌前的军用设施遗址上,外围用废旧钢材和混凝土块堆砌成一道歪歪扭扭的围墙,高约五米,勉强能挡住普通变异兽。围墙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废墟平地,再往外,就是层层叠叠的建筑残骸——旧都的外围城区。
我的目标,是要穿过这片废墟,进入旧都核心区。
一个S级任务。
一个正常猎人组队都不一定有命完成的任务。
而我,一个昨天还在用钢管搏二级速龙的炮灰,今天就打算单枪匹马地往里闯。
「猎杀任务:0/10。剩余时间:64小时。」
「若剩余时间归零时任务未完成,启动‘强制回收’。」
“强制回收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系统会从宿主体内回收全部生物能,回收过程中,宿主的身体将经历……大约是分娩痛感的376倍。持续时间约四个小时。回收结束后宿主死亡。」
376倍分娩痛感。
四个小时。
然后死。
“你就不能换个温和一点的威胁方式?”
「这不是威胁,是程序。阿尔法系统被设计为最高效率的进化工具,任何阻碍效率的因素都将被清除。包括宿主的不配合。」
“那如果你这个‘最高效率的进化工具’自己出故障了呢?”
沉默了两秒。
「尚未定义此类场景。」
我扯了扯嘴角。也就是说,它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很好。
围墙的大门是一扇用钢板焊成的推拉门,白天会打开一条缝供猎人进出,晚上彻底关闭。我从门缝挤出去的时候,正好遇上几个刚回来的猎人。
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还算像样的防护服,腰间别着合金刀。他们看到我从门缝里挤出来,其中那个领头的男人挑了挑眉。
“A级以下的猎人现在都不组队了?单刷?”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喂。”那个女猎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前面那片区域最近有三级变异兽出没,你如果只是去捡破烂的,建议换个方向。”
“谢谢提醒。”我头也没回。
走出十几步,身后的对话隐约飘进耳朵。
“那家伙谁啊?口气不小。”
“不认识,低级的炮灰吧。这种活不了几天的。”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人家也是找口饭吃。”
声音渐渐远了。
我继续往前,脚下的碎石和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空还是那片灰蒙蒙的铁盖子,偶尔有几只变异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进入旧城边缘区域。
这里的建筑损毁程度比昨天那片商业区严重得多。楼体大面积坍塌,裸露的钢筋像断裂的肋骨一样刺向天空。路面龟裂得不成样子,裂缝里长出了不知名的灰白色苔藓——那是“大崩塌”后唯一还能生长的植物。
我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系统说猎杀能获得生物能,而且猎杀过程会产生“快感”。虽然我对这个“快感”将信将疑,但目前的情况是,不杀够十个活物,64小时后我就得体验376倍分娩痛感。
无论如何,得先开张。
「检测到附近有低等生命体。方向:左前方30米,废墟底层。」
我顺着指引摸过去。那是一栋塌了一半的三层小楼,楼体倾斜得厉害,看起来随时可能彻底垮塌。底层有一道裂开的口子,正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钻进去之后,里面是一片昏暗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腥臭。
「目标位置:正前方5米。生命体征:弱。威胁等级:极低。」
我放轻脚步,缓缓摸过去。
然后看到了“目标”。
是一只老鼠。
但不是普通的老鼠。这只老鼠足有猫那么大,灰黑色的皮毛上长着几处裸露的增生组织,眼睛猩红,正趴在一堆腐烂的垃圾上啃食什么。这是变异鼠,末世后最常见的变异生物之一,一级,攻击性不强,但繁殖速度极快。
我盯着那只老鼠,手心缓缓裂开,骨刺无声地探出。
老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红眼睛直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它看到了我。
然后它吱的一声尖叫,转身就跑。
「追。」
我不用它说就已经在追了。变异鼠的速度不慢,但我在昨天被速龙折腾过后,身体似乎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跑起来更快了,反应也更灵敏了。也许是那个“骨骼重组”的后遗症?也许是系统常驻的被动强化?
三秒钟,我追上它。
骨刺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腔,把它钉在地上。
老鼠剧烈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几乎是同时,一股暖流从我的掌心涌入。
不是血液的温热,是更深层的,像寒冬里灌下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到胃里,再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感觉……确实可以说是快感。
很强烈的快感。
强烈到我的膝盖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猎杀:1/10。生物能已吸收。当前累积:0.3单位。」
「检测到宿主愉悦值上升。生理指标:良好。」
“这……”我喘了口气,手心收回了骨刺,老鼠的尸体软塌塌地落在地上,“这就是你说的快感?”
「这只是千分之一。随着猎杀目标等级提升,生物能质量和数量都会增加,产生的愉悦感也会成倍放大。」
千分之一就已经这个程度了?
那猎杀一个三级变异兽,得爽到什么地步?
我隐隐觉得这不太妙。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太舒服了。
任何让人如此舒服的东西,都有代价。
「宿主猜测正确。系统的快感机制会逐步改变宿主的神经回路,长期来看,宿主将对猎杀行为产生病理性的依赖。届时,即使没有系统强制,宿主也会主动寻求猎杀。」
「这项机制的设计目的是——确保宿主不会在系统失效后放弃进化。」
我沉默了很久。
“你把这些告诉我,”我慢慢开口,“不怕我反抗?”
「宿主已经体验过猎杀的快感。知道它的存在和不知道它的存在,没有区别。因为身体会记住。」
「人类的一切行为,最终都被身体的记忆支配。这是生物学常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从驳起。
因为它说的是对的。
此时此刻,我的每一个细胞都还记得刚才那股暖流。我的身体在渴望——不是我的意识,是我的身体——渴望下一个猎物,下一股暖流,下一次快感。
这才第一个。
十次之后呢?一百次之后呢?
我还能分得清,猎杀是我自己的选择,还是身体的本能吗?
深吸一口气,我把这些问题暂时压下去,继续往里走。
不管怎样,64小时的倒计时还在走。
往前走是S级任务,往后走是分娩痛感乘以376。
在末世,选择从来不是“选哪个更好”,而是“选哪个死得慢一点”。
废墟深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不止一只。
是一窝。
我的骨刺再次探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白光。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