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烈的话让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上。
老黑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盒子,目光里有一种猎人才有的审视。四眼从电脑前站起来,凑近了几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石头依然靠在墙上,但双臂已经从胸前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这玩意能对抗阿尔法?”老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就这么大点?”
“赵桓不会拿假东西糊弄人。”严烈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很硬,“他已经死了。你们至少该看看他拿命换来的东西。”
老黑和严烈对视了几秒。然后老黑移开目光,朝我点了点头。
“打开它。”
我把金属盒子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盒子不大,约莫成人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两厘米。外壳是一种我不认识的深灰色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接缝、锁扣或按键,光滑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只在正面有两个指甲盖大小的凹痕,一左一右,对称排列。
我把手指放在凹痕上试了试。指尖刚触到凹痕,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不是很疼,但麻得突然,我本能地缩回了手。
「检测到特殊能量封印。该封印需要两份阿尔法生物能同时输入才能解除。」
「建议:宿主与另一名阿尔法宿主配合操作。」
“需要两个人。”我说,看向严烈,“你的手还能动吗?”
严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反绑的双手。老黑朝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走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割断了严烈手腕上的灰白色绳索。
绳索落地的声音很轻,但严烈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皮肤被磨破了,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肉。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
近距离看,严烈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也比他沙哑的声音所暗示的要年轻。他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疤,深灰色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那是长期缺觉和持续压力留下的痕迹。
“一起。”他把右手放到盒子上,掌心对准右侧那个凹痕。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右手放到左侧凹痕上。
「生物能输出模式:协同注入。」
「能量匹配中……」
严烈的手心开始发光。不是骨刺弹出时的白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偏蓝紫色的光,从他掌心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一盏藏在血肉里的灯。光芒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到盒子的凹痕处,被金属吸收,盒子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与此同时,我也感觉到体内的生物能开始向手心汇聚。
那种感觉很奇妙——不像猎杀时那种滚烫的暖流,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潮水一样缓缓涌动的能量。我的掌心也开始发光,但不是严烈那种蓝紫色,而是银白色的,和骨刺的颜色一样。
两股能量在盒子的两个凹痕处交汇。
盒子的表面开始变化。
那些原本光滑的金属表面出现了细密的纹路——不是裂痕,是某种预先设计好的图案,在能量的激发下从金属内部浮现出来。纹路像血管,也像电路,从两个凹痕处向中心蔓延,最终在盒子正中央交汇。
“咔”的一声。
盒子从中间弹开了一条缝。
我看了严烈一眼。他点了点头。
我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不是什么高科技装置,不是什么终极武器,只是一张薄薄的、透明的数据存储卡,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存储卡嵌在盒子内部的凹槽里,周围填充着某种凝胶状的物质,大概是用于防震和保护。
四眼第一个凑过来。
“这是旧时代军方用的全息数据存储卡。”他推了推眼镜,眼睛发亮,“容量巨大,加密级别很高。但我们的设备应该能读取——只要加密协议没有超出我们的破解范围。”
“读取它。”老黑说。
四眼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存储卡,走到那台旧电脑前,把存储卡插入一个改装过的读卡器接口。电脑屏幕闪了几下,然后出现了一行提示:
「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加密协议:阿尔法级。破解中……」
阿尔法级加密。
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对那个前缀再熟悉不过了。
“阿尔法级”,意味着这层加密本身就用到了阿尔法的生物能特征——只有特定的阿尔法宿主才能解开。赵桓把它设成了只需要两份生物能就能打开的封印,而不是更高阶的三份、四份,大概是为了降低开启的难度。他已经快死了,不可能再去寻找更多的宿主来帮他开启这个盒子。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爬行。
10%……30%……60%……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进度条,像一群溺水的人盯着远处可能漂来的木板。
80%……95%……100%。
「解密完成。开始播放。」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不是死机,是切换到了一种不同的显示模式——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深黑色,然后,从黑暗的中心,一个光点浮现出来。
光点逐渐扩大,形成了一个人的影像。
赵桓。
他的面容和我见到的那具尸骨当然完全不同——照片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三十出头,寸头,面容刚毅,眼神坚定但不凌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背景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地下空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应急灯照着他的脸。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影像里的赵桓开口了,声音和严烈一样沙哑,但不是因为受伤或干燥,而是因为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说明我失败了。也说明你——正在看我的人——还没有。”
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笑。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来自哪个基地。但既然你能打开这个盒子,说明你至少是一个阿尔法宿主,而且你身边还有另一个宿主愿意帮你。这已经是很好的开头了。”
“比我开头的时候好。”
赵桓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
“长话短说。严烈——如果你在看这段影像,把之前我们讨论过的所有理论都先放一边。听我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完。”
“第一,阿尔法的本质不是‘物种’,不是‘文明遗存’,更不是‘神’。它是一个协议——一个古老的、自动运行的、没有任何感情和目的的协议。”
“协议?”即使在影像中,赵桓的语气也比老黑的描述更让我意外。老黑把阿尔法描述成一个有意识、有目的的存在,而赵桓却说它是“协议”?没有感情、没有目的的协议?
“归零者。你们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一个比人类古老得多的文明的自我称谓。这个文明在宇宙中存在了数十亿年,穿越了数个纪元,最终走到了它的尽头。在文明的末期,归零者设计了一个协议——‘遗产收割协议’。”
“它的逻辑很简单:宇宙中的生命是稀缺的,但生命的进化效率太低了。一个物种从诞生到发展出星际文明,动辄需要数亿年。而宇宙留给生命的时间不多了——暗能量的扩散正在加速,所有的星系都在彼此远离,最终,宇宙会陷入永恒的黑暗和寒冷。”
“归零者不想让生命的火花就这样熄灭。所以它们设计了这个协议。这个协议会自动寻找有生命孕育潜力的星球,降下‘种子’——就是阿尔法的初始样本。然后,种子会缓慢地改造整个星球的生态系统,诱导生命体向更高效率的方向进化。”
“当星球上的生命进化到某个临界点,协议会启动下一阶段——收割。”
“收割所有生命的进化成果,将其转化为一种归零者称为‘源能’的东西。这种源能是归零者文明留下的‘遗产’,它们的终极目标,是在宇宙热寂之前,用收割到的源能……创造一个全新的宇宙。”
“一个不会被时间侵蚀的、永恒的宇宙。”
影像里的赵桓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给看影像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
创造宇宙。
四个字从赵桓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根羽毛,但落在我心里,重得像一座山。
阿尔法不是为了收割人类,不是为了毁灭地球,不是为了奴役生命——它的目标,是整个人类无法想象的宏大尺度。
创造一个新的宇宙。
而人类,地球上的所有生命,不过是这个伟大工程中的一颗螺丝钉。是燃料。是消耗品。
“这就是阿尔法的真相。”赵桓的声音继续响起,“它不是邪恶的,也不是善良的。它根本不在乎人类、地球、太阳系。它只是一段程序,在执行它的原始指令。就像你的手机会在电量低的时候自动进入省电模式,阿尔法在做同样的事情——在为归零者收集‘电量’,以备创造新宇宙之需。”
“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赵桓苦笑了一下。
“意味着所有的人类抗争——战争、谈判、祈祷、牺牲——在阿尔法面前都没有意义。你无法说服一个协议改变它的目的,就像你无法说服一块石头不要落在地上。”
“但是。”
赵桓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音量变大,而是频率变了——变得更低、更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拨动。
“但是,协议有漏洞。”
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任何协议都有漏洞。归零者设计这个协议的时候,为了防止它在某个星球上因为环境不适而失效,故意留了一个‘后门’。这个后门在种子落地后会自动激活,并且只对阿尔法宿主开放。”
“后门的内容很简单——任何阿尔法宿主,只要进化到足够的层级(初步推算需要LV5以上),并通过一个‘考验’,就有机会从阿尔法的‘工具’转变为阿尔法的‘管理员’。也就是说,你可以夺取阿尔法的主权,用自己的意志覆盖协议的原始指令。”
“如果成功,你将不再是阿尔法的棋子。阿尔法将成为你的工具。”
“真正的工具。”
赵桓说到这里,影像忽然闪了一下,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等他重新出现时,背景的光线更暗了,他的脸上多了一层疲惫的阴影——也许这段影像是分几次录制的,每次录制他的状况都在恶化。
“关于这个‘考验’,我没有找到详细信息。只有一段语焉不详的描述,是我从核心区地下实验室的残存数据库里扒出来的。描述只有一行字,我用了一周的时间才勉强解读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欲掌本源,先舍自我。”
欲掌本源,先舍自我。
八个字。
简单,干净,像刀削斧凿。
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我的胸口。
“这句话的意思,我不知道。也许是要放弃人类的身体,也许是要放弃人类的意识,也许是要放弃人性本身。我不知道。”赵桓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甚至脆弱的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严烈。”
他忽然直呼严烈的名字,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如果你在看这段影像,说明我真的回不来了。别来找我,别为我报仇,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阿尔法是什么,它的目的是什么,后门在哪里,考验是什么。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你可以选择放弃,回火种基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没有人会责怪你。”
“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去找更多的阿尔法宿主,联合所有能找到的力量,尝试夺取阿尔法的主权。”
“但不管你选择什么,记住一句话——”
赵桓的影像开始模糊,存储卡的读取似乎到了极限,画面开始出现雪花和条纹。但在最后的几秒钟里,他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看影像的人的脑子里。
“不要一个人走到最后。”
“会疯的。”
画面黑了。
屏幕恢复成电脑桌面,存储卡的图标弹了出来,提示读取完成。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严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我三年找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真相。全部真相。”
“你觉得值得吗?”老黑问。
“我不知道。”严烈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看向老黑,“但赵桓觉得值得。这就够了。”
老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我。
“你呢?听完这些,你有什么想法?”
“我有两个问题。”我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虽然我的内心一点都不平静,“第一,如果协议可以让宿主导入意志、覆盖指令,那它为什么要把这个后门设计进去?就像你说的,归零者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协议留一个可以被破坏的后门?”
老黑皱了皱眉,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第二,”我继续说,“考验的内容——‘欲掌本源,先舍自我’。自我怎么舍?把记忆抹掉?把身体放弃?还是……把人性丢掉,变成一个只知道执行指令的工具?”
“如果是最后一种。”我抬起头,看向老黑,“那‘夺取主权’和被阿尔法控制,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一个是工具,一个也是工具。只是工具换了主人。”
老黑看着我,目光里出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审视——
他第一次把我当成了一个平等的对话者,而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
“你问到了我们最想不通的点上。”他说,“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认识一个人,也许她能帮我找到答案。”
“谁?”
“诺亚基地的一个情报贩子。”我站起来,把金属盒子收进背包,“老刘头。他以前是阿尔法项目的边缘参与者,知道很多你们可能不知道的东西。”
“你要回去?”严烈的声音忽然变得紧张。
“我的物资快耗尽了。而且——”我顿了一下,“我的猎杀任务还剩一个活物没完成,倒计时不到四十小时。我必须回去一趟,把任务做了,然后补充物资,再回来。”
“你还会回来吗?”严烈问。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老黑、四眼、石头。
三个人,加上严烈,加上我。
也许赵桓说得对。夺取阿尔法的主权,需要足够多的宿主的联合。
一个人的力量,会疯的。
“我会回来。”我说,“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老黑道。
“在我回来之前,别做任何尝试。别去核心区,别去地下,别试图攻击母体。”我看着老黑的眼睛,“你们试了三年都没成功的东西,不差这几天。”
老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他妈的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是交易。”我说,“你们给我时间去找答案,我回来的时候带给你们答案。”
老黑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有回答我,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把军刀,丢了过来。
我接住它。
那把刀的刀身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蓝色光泽,比诺亚基地猎人工会出售的任何武器都要高级。
“借你的。”老黑说,“要是弄丢了,我把你的骨刺掰下来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