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避难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比进去时更暗了。
不是时间到了傍晚——在旧都核心区,你永远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天空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脏抹布。光线变暗,只是因为云层更厚了,厚到连那点可怜的散射光都透不下来。
严烈送我到了地面出口。
他的状态比在地下时好了一些。老黑的人给他处理了伤口,喂了水和食物,虽然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下面还是有浓重的黑眼圈,但至少走路不再晃了。
“你真的要回去?”他站在出口处,身后是通往地下的黑暗楼梯,面前是灰白色的废墟。
“我的任务还剩一个活物。”我说,“不杀,倒计时结束就是个死。你觉得我有选择吗?”
严烈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颗兽核。
不是灰白色的低级兽核,也不是暗红色的三级兽核——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半透明的,像一块浑浊的玻璃,里面封着一缕细细的金色纹路。那颗兽核散发着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金光,和当初钻进我身体里的那颗金色兽核的光芒一模一样,但要淡得多。
“这是赵桓的。”严烈说,声音很轻,“他死之前,把兽核从身体里剥离了。他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愿意继续走下去的人,就把这颗兽核交给他。”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问了正确的问题。”严烈看着我,“‘自我’怎么舍?夺取主权和被阿尔法控制有什么区别?这两句话,我跟了赵桓三年,从来没有想到过。”
“赵桓总说,思考比力量更重要。力量只能让你活过今天,思考才能让你活过明天。”
他把兽核塞进我手里。
兽核入手的那一刻,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掌心涌入,不是猎杀时那种滚烫的、让人上瘾的快感,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温水一样浸透四肢百骸的舒适感。
「检测到外部生物能源。性质:阿尔法兽核(剥离态)。是否吸收?」
“不吸收。”我低声说。
「……已记录。」
严烈没有听到我和阿尔法的对话,但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它在问你吸不吸收?”
我点头。
“别吸。”严烈说,“赵桓的兽核里封存着他所有的记忆和数据。如果你吸收了,那些数据会被你的系统分解、重组、纳入它自己的数据库。你会失去赵桓留下的所有信息。”
“那我应该怎么用?”
“找到合适的人。”严烈说,“能读取兽核信息而不被系统篡改的人。老黑说他在核心区北边见过一个流浪的‘数据师’,如果你能找到他,这颗兽核就能变成打开后门的钥匙。”
我把兽核小心地收进背包最里层的口袋,和赵桓的金属盒子放在一起。
“我会找到他的。”我说。
“别死。”严烈说。
“尽量。”
转身,走进灰白色的废墟。
身后,地下入口的钢制活板门发出沉闷的关闭声,像某种仪式性的告别。
回诺亚基地的路,比来时更危险。
不是因为变异兽更多——事实上,核心区方向的变异兽密度反而比外围低,大概是因为越靠近母体,变异兽越能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威慑,不敢轻易靠近。
危险来自于人。
那些阿尔法宿主。
老黑他们只是一拨。赵桓和严烈遇到的“另一群阿尔法宿主”,是更可怕的存在——他们效忠于阿尔法,或者说,效忠于母体。他们把自己叫做“收割者”,视其他宿主为“未成熟的果实”,只等果实长到足够饱满,就交给母体享用。
我在回程的路上,两次感知到了收割者的存在。
第一次是在旧都核心区和外围的交界处。我看到远处有几道灰白色的身影在建筑废墟之间穿梭,动作敏捷得不似人类,手臂上覆盖着厚厚的骨甲,有人甚至背后长出了骨质的翼状结构——那是LV4以上的宿主才有可能解锁的高级能力。
我趴在一堆碎石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废墟深处。
第二次是在距离诺亚基地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我看到一具尸体。
一个阿尔法宿主的尸体。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破烂的防护服,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不是骨刺,是比骨刺更粗、更暴力的东西,像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的骨矛,从胸口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把他钉在一面半塌的墙上。
尸体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开始腐烂。死了不到一天。
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异化,变成了一只骨质的利爪,五根手指都是弯曲的刀刃,即使死了,那骨刃依然锋利得能割破空气。但他的左手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五指张开,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秒还在试图抓握什么。
我站在那具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个曾经活着、曾经呼吸、曾经有名字、有过去、有梦想的人。他体内的阿尔法可能和我说过同样的话——“执行猎杀”“完成进化”“你是人类的希望”。
现在他死了,像一块被嚼烂的肉,被随意丢弃在废墟里。
没有人会收尸。
没有人会在意。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深呼吸,平复心率。」
我没理阿尔法。沉默地绕过尸体,继续往诺亚基地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尸体在灰白色的光线里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隐没在废墟的背景中。
到达诺亚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不,不是深夜。从时间上算,现在大概只是下午四五点钟,但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让整个废土都提前进入了夜晚。
围墙上的探照灯已经亮了,光柱扫过墙外的废墟,昏黄的光线在灰白色的雾气和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像某种诡异的舞台灯光。
门岗又是那个壮汉。他看到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大概是想看看这个低级猎人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地回来。
“哟,还活着?”他的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意外。
“托你的福。”我亮出猎人头衔徽章,挤过门缝。
基地内部和两天前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任务大厅门口还是排着队,猎人区的铁皮棚屋还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空气还是那种铁锈、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一切都像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我的世界在翻天覆地地变化。
我没有先去找老刘头,而是回了自己的棚屋。
因为猎杀任务还剩一个活物,倒计时不到四十小时。我必须先把这个任务完成,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死了的人没有资格谈什么后门,什么考验,什么夺取主权。
但杀什么?
猎杀任务:9/10。缺一个。
我可以杀一只变异鼠,像之前那样,轻松搞定。但阿尔法说得对,低级生命体的生物能衰减很快,杀十只变异鼠的效果可能还不如杀一只二级变异兽。
而且,我在镰鼬那一战之后,骨刃已经升级到了“镰鼬型”。我需要测试一下升级后的能力到底有多强,才能在真正进入核心区之前对自己的战力有一个准确的评估。
所以,需要找一个二级以上的变异兽。
不能太强——三级镰鼬差点要了我的命,以LV1的等级再打一次三级,不一定还能赢。也不能太弱——一级变异鼠的生物能已经严重衰减,杀十个都不一定能凑够一个单位。
二级。
最合适。
我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说是干净,其实只是血渍少一点——然后把装备重新整理了一遍。
背包里:半壶水,半块压缩饼干,两支用了一半的止血剂,一颗二级速龙兽核(灰白色的),赵桓的金属盒子,赵桓的剥离兽核(半透明带金纹),老黑借给我的蓝刃军刀,折叠军刀,军用压缩口粮三包,一瓶未开封的水。
比两天前阔绰了不少。
当然,这些“阔绰”都是用命换来的。
我把蓝刃军刀别在腰间,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猎人区的边缘,靠近围墙的地方,有几个猎人正在处理猎物的尸体。
他们猎杀了一头二级的甲背兽——一种体型像小轿车、背上长着厚重甲壳的变异兽。甲背兽行动缓慢,攻击力不强,但防御力极高,普通的合金刀砍在它的甲壳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这几个人能猎杀一头甲背兽,说明他们的配合至少不算太差。
我走过去,蹲在甲背兽的尸体旁边,仔细观察了一下它背上的甲壳。
甲壳上有三处贯穿伤。
不是砍出来的,是刺出来的。
贯穿伤的边缘整齐、光滑,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圆柱体捅穿的。
和骨刺留下的伤口一模一样。
“兄弟,”我抬头看向其中一个猎人,“这甲背兽是谁杀的?”
被问的那个猎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身上那股混合了鼠血、镰鼬血和灰尘的气味熏到了,皱了皱鼻子。
“不认识。路过的一个家伙,穿得跟拾荒者似的,手心里长出一根白骨头,三两下就把这畜生捅穿了。”他撇了撇嘴,“连兽核都没要就走了。”
“骨头的颜色?形状?”
“白色带点银,大概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大约三十厘米,“上面还有细小的锯齿,看着怪渗人的。反正比咱们的刀好使多了。”
白色带银,微锯齿,三十厘米。
和我的一模一样。
镰鼬型骨刃。
「推测:附近存在其他阿尔法宿主,进化等级不低于LV2,且已解锁类似镰鼬型的骨刃改造。」
「建议提高警惕。」
“那人长什么样?”我问。
猎人想了想:“没看清,戴着兜帽,脸上有疤。个子比你高半头,挺壮的。别的不记得了。”
脸上有疤。高半头。挺壮。
诺亚基地不大,常驻人口才两万多,有名有姓的猎人更少。这样的人如果有,我应该听说过。
除非他是新来的。
或者,他从一开始就在基地里,只是一直没有暴露。
我站起身,谢过那个猎人,朝基地外围走去。
在围墙附近,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不是甲背兽,也不是镰鼬,而是一只落单的噬骸兽。
一级。
但它不是普通的一级——这是一只变异的噬骸兽,体型比正常的大了至少一圈,四肢更加粗壮,口器的裂瓣上也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骨刺。可能是因为长期生活在核心区边缘,受到了母体能量的辐射,产生了二次变异。
“就你了。”我低声说。
噬骸兽没有眼睛,但它的听觉极其灵敏。我的话刚出口,它就猛地转向我,裂成四瓣的口器同时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倒生锯齿。
它闻到了我的气味。
或者听到了我的心跳。
不管怎样,它已经锁定了我。
我拔出蓝刃军刀,左手握着刀,右手垂在身侧,手心微微发热。
噬骸兽冲过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
它的四肢细长,步幅大而轻盈,虽然体型像一只中型犬,但移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在它冲到距离我不到五米的时候,它的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张开的四瓣口器像一朵盛开的食人花,朝我的头部罩下来。
我侧身。
向左横移一步。
右手同时弹出骨刺。
骨刺的长度变了——经过镰鼬型改造后,它从二十三厘米增加到了三十厘米左右,表面多了一层银色的光泽,边缘的微锯齿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噬骸兽擦着我的肩膀飞过,骨刺划过它的侧腹。
仅仅划过。
没有刺穿。
但微锯齿在它的体表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灰黑色的体液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噬骸兽落地的姿势不稳,踉跄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它的口器剧烈地开合着,发出一种高频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尖叫声——那是它的愤怒,也是它的召唤。
它在叫同伴。
“速战速决。”我低声说。
不等它再次扑过来,我主动冲了上去。
骨刺在前,蓝刃军刀在后。第一击刺向它的头部,它本能地偏头躲开,骨刺擦过它的侧脸,削掉了一块甲壳。第二击是膝撞,顶在它的腹部,把它顶得弓起了背。第三击——
骨刺从它的口器正中央捅了进去。
贯穿。
从口腔刺入,从后脑穿出。
噬骸兽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四瓣口器无力地张合了两次,然后彻底失去了力量,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样垂落下来。
「猎杀成功。」
「目标:噬骸兽(一级变异体,受辐射影响产生二次变异)。生物能吸收:0.9单位。」
「猎杀任务:10/10。任务完成。」
「当前进化等级:LV1。生物能累积:6.6/10。」
「剩余时间不再统计。强制回收已取消。」
「检测到宿主可升级。是否消耗10单位生物能进行进化?」
体内的暖流再次涌上来。
比前几次更猛。
也许是这一次猎杀的过程更激烈,也许是噬骸兽的二次变异让它体内的生物能更加“纯净”,也许是阿尔法在刻意强化完成任务后的“奖励”感。
那种从掌心涌入、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的温热,像寒冬里泡进一池热水,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痒。不是疼痛,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呻吟的舒适。
我的膝盖又软了。
这次是真的没撑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手撑着地面,掌心的骨刺还没有收回,刺入碎石之间的泥土里,留下两个细小的孔洞。
「快感机制运行正常。宿主愉悦值:高。」
“你……故意的……”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到连说话都觉得多余。
「系统没有情感,不会‘故意’做任何事。快感机制的强度与猎杀完成度严格挂钩,与宿主的心理状态无关。」
骗鬼。
虽然它可能确实没有情感,但它绝对知道这个强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十次猎杀全部完成,强制回收取消,没有后顾之忧,同时抛出一个“可升级”的选项——现在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地让宿主产生一种“继续下去也不错”的错觉。
这正是协议最高明的地方。
它不是用鞭子抽你往前走,而是在你前面放一颗又一颗糖,让你心甘情愿地跑过去。
而我,现在嘴里正含着第十颗糖。
甜得发腻。
甜到想把下一颗也塞进嘴里。
「宿主是否升级?」
“……升。”我站起来,收回骨刺,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升级我怎么回去找老黑他们?”
「已确认。生物能消耗:10单位。」
「升级中……」
身体里的感觉变了。
不再是暖流,而是一种更剧烈的、从细胞层面发生的改变。我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拉长、增密,每一块肌肉都在被撕裂、重组。那种感觉不像骨骼重组时的剧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更像是一种全身范围的、持续不断的酸胀,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
「进化等级:LV1 → LV2。」
「解锁能力:骨刃(镰鼬型)→骨刃(镰鼬型·强化)。」
「强化效果:骨刃长度增至四十厘米,硬度提升30%,微锯齿密度增加。新增能力:骨刃表面可分泌微量腐蚀性体液,对甲壳类变异兽额外造成伤害。」
「解锁能力:骨甲(初级)。」
「能力描述:可在手臂、肩部等部位生成骨甲,防御力相当于二级变异兽甲壳。骨甲生成消耗生物能,维持时间越长,消耗越大。」
骨甲。
我终于有防御能力了。
之前只有一根骨刺,攻强守弱,遇到稍微强一点的对手就容易翻车。现在有了骨甲,至少在面对三级以下变异兽时,不用再担心被一击毙命。
「提示:生物能不足(0.6/10)。无法继续升级。」
「下一级所需生物能:20单位。」
下一级要20。
翻了一倍。
按照阿尔法的进化曲线,每升一级,下一级所需的生物能就会翻倍。LV3要20,LV4要40,LV5要80——以此类推。
而LV5,是母体开始收割的门槛。
赵桓的影像里说,夺取主权需要LV5以上。也就是说,如果我要走那条路,至少要升到LV5。
80单位的生物能。
按照目前猎杀三级变异兽获得5-8单位来算,我需要猎杀至少十到十五只三级变异兽。
或者在猎杀的过程中不断挑战更高级别的目标,用更少的次数凑够生物能。
但更高等级的目标,意味着更高的死亡风险。
一个天平。
两边都是死。
一边是死在升级的路上,一边是升到LV5后被收割。
“至少,”我自言自语,“LV2之后,面对二级的变异兽应该更有把握了。”
“有把握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骨刺下意识地弹出。
老刘头站在我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你的警觉性还是这么差。”他含糊不清地说。
“你跟着我?”
“不是跟着你,是来找你。你棚屋里没人,我问了隔壁的,说你往这边走了。”老刘头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心的骨刺上,浑浊的老眼微微发亮,“哟,进化了?这么快?”
“LV2。”
“啧。我当年在实验室里,那些实验体升到LV2平均要三个月。你这几天就到了。”他摇了摇头,“果然,0.03%的匹配率是骗鬼的。你肯定不止这个数。”
“你怎么知道匹配率的事?我只说了吞了金色兽核,没说过匹配率。”
老刘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缺了又补、补了又掉的黄牙。
“猜的。因为所有吞下金色兽核的人,匹配率都在1%以上。你说0.03%,那明显是阿尔法在骗你。它不想让你知道自己有多特殊。”
特殊。
这个词从老刘头嘴里说出来,让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我有多特殊?”
“不知道。”老刘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但我年轻的时候在实验室整理过数据,所有实验体的匹配率都在0.5%到5%之间,没有例外。匹配率高的人,进化速度快,能力上限高,但失控的风险也高。匹配率低的人,进化慢,能力弱,但稳定。”
“你说我匹配率可能超过5%?”
“我说可能。但这不是重点。”老刘头叹了口气,“重点是,匹配率高到一定程度的人,阿尔法会特别关注。它会不择手段地引导你升级,让你尽快达到它能利用的层级。”
“就像你现在这样。”老刘头指了指我,“才几天,LV2了。你自己不觉得快吗?”
我沉默了。
他说的没错。
从吞下金色兽核到现在,不过几天时间。从LV0到LV2,我经历了多少次战斗?
速龙。镰鼬。噬骸兽群。
每一次都是生死搏杀。
每一次之后,阿尔法都会给我刚刚好的奖励——足够的生物能,刚好够我升级,刚好够我解锁新能力,刚好够我觉得“再进一步就安全了”。
它在推我。
用一种我几乎感觉不到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把我推向某个我不知道的方向。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我问。
“不。”老刘头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我来找你,是因为刚才有人来打听你了。”
“谁?”
“不认识的两张脸。一个光头,一个瘦高个。”老刘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瘦高个的手腕包着绷带,像是受了伤。”
“……他们又来了?”
“又?”老刘头皱眉,“他们之前就来过?”
“我出去做任务那天,他们就打听过我。我以为他们只是路过的流浪者,没想到还留在基地里。”
“他们不是流浪者。”老刘头摇头,“流浪者不会在基地滞留这么久,也不会花贡献点去后勤处买你的信息。”
“他们买到了?”
“买到了。你的棚屋号、任务规律、常用狩猎区域——全部。后勤处那些狗娘养的,为了几贡献点什么都卖。”
我深吸一口气。
光头和瘦高个。那天在废墟里欺凌赵永的两个杂碎。
我破坏了他们的“好事”,刺穿了瘦高个的手腕,他们怀恨在心,找上门来了。
末世里,仇恨是一种很持久的东西。
因为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制裁——只有自己动手。
“他们现在在哪?”我问。
“不知道。但我警告你,别在基地里动手。”老刘头压低声音,“基地有规矩,猎人不杀猎人。你要是破了规矩,执法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老刘头看着我,“我看你这个眼神,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老刘头,你相信命运吗?”
“放屁。命运就是强者用来骗弱者的鬼话。”
“那如果有一天,阿尔法真的开始‘清洗’人类,你会怎么办?”
老刘头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塞回嘴里,胡乱地点了几下打火机,最终也没点燃——打火机没油了。
“我会像末世前的每一天一样,活着。”他说,“能活一天是一天。反正这个世界,早就不是人类说了算了。”
风从废墟之间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臭的气味。
远处,诺亚基地的轮廓被探照灯的昏黄光线勾勒出来,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我握紧了腰间的蓝刃军刀。
猎杀任务完成了。强制回收取消了。LV2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是继续被阿尔法推着往前走,成为母体的养分?
还是找到那个“数据师”,打开赵桓留下的真正钥匙,夺取阿尔法的主权?
欲掌本源,先舍自我。
自我是什么?
要怎么舍?
舍了之后,我还是我吗?
问题像废墟里的蝙蝠一样,在脑海中翻飞,找不到出口。
我抬头看了一眼灰黑色的天——那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答案。
只有风。
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变异兽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