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或者只是另一片灰白色的云层飘过了头顶。
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这一夜到底过去了多久。地下图书馆里没有窗户,只有煤油灯永不熄灭的火光。数据师说他有一块怀表,在大崩塌前是他父亲的,每天上发条,从不间断。但他没有拿出来给我们看时间——也许是因为不想让我们知道距离那头兽到来还有几个小时,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面对那个数字。
我靠在环形书架上,蓝刃军刀横在膝盖上。刀身的金属在煤油灯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刀刃上有一道细微的缺口——是昨天斩杀五只噬骸兽时崩的。我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道缺口,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毛刺。
阿尔法说得对。不到一天就能升到LV5。
代价是,“陈序”这个存在会被碎片的能量冲淡、稀释、最终消失。
我会记得自己是陈序,但我会觉得陈序不是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站在镜子前,看到一张脸,我知道那是“陈序”的脸,但我感觉不到“我”在看他?意味着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但心里想的是“他在叫谁”?意味着我的身体在战斗、在奔跑、在猎杀,但做这些事的“那个东西”不是我?
失去自我不是死亡,死亡是一种终结,有边界、有形状、可以被理解和接受。
失去自我是消失——像一勺糖溶进水里,水变甜了,但糖没有了。没有人能把糖从水里捞出来,因为糖已经不再是糖了。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一会儿。
但脑海里全是画面。
林小禾站在补给处窗口后面,马尾辫灰扑扑的,目光里有不属于末世的清澈。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死”。不是“小心”,不是“保重”——是“别死”。好像死亡是一个可以选择的东西,只要你想活,就一定能活。
光头和瘦高个蹲在废木箱后面,瘦高个的手腕上缠着绷带。他们还不够恐惧,恐惧到再也不会来找麻烦的程度。阿瑾说他们不重要,但他们会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他就是用这句话让我没有继续追杀光头他们。他不想让我杀人,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杀过太多。
老刘头坐在棚屋门口,嘴角破了,血流到下巴上。他用袖口擦了擦,看了一眼血迹,然后在裤腿上蹭了蹭。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他桌子上的东西被光头他们翻了个底朝天,旧书被踩烂,骨骼标本被踢碎。他说“值钱的都拿走了,不值钱的给砸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但我分不清那是苦笑还是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
父亲和邻居家的小丫头。
父亲死在大崩塌的第一周,具体怎么死的我没有亲眼看到。我只知道那天他出去找食物,再也没有回来。邻居家的小丫头饿死在她母亲的怀里,她们家比我们家还要穷,穷到连一块发霉的面包都分不到一块完整的。我给了她们半块压缩饼干,但已经太晚了。她的胃已经萎缩到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所有人都需要我做些什么。
但我连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都还没有想好。
「宿主的心率持续偏高。情绪波动明显。」
「建议:深呼吸,闭眼休息至少两小时。」
“你闭嘴。”我低声说。
阿尔法沉默了。
严烈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摆着赵桓的剥离兽核。兽核比之前更暗淡了,金色纹路几乎看不清,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他盯着那颗兽核,一动不动,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严烈。”我叫他。
他没有反应。
“严烈。”我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眨了一下,焦距慢慢回到近处。
“嗯?”
“你睡一会儿。我来守。”
“我不困。”他说,但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眼睛下面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你这不是困,是身体在透支。阿尔法宿主的恢复能力再强也不能连续几天不睡觉。”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面前的剥离兽核收起来放进背包,“睡两个小时。到时间我叫你。”
他盯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赵桓的兽核不会跑。”我说,“我替你看着。”
严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向椅背。他的身体像是终于得到了“可以休息”的许可,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
数据师还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仰面靠在椅背上,也睡着了。他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袖口卷到小臂,那块金色纹路在皮肤下面微微发光,随着他的心跳脉动。
阿瑾在桌子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颗金色珠子嵌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和皮肤融为一体,只有一层淡淡的光纹标明它的边界。他没有睡觉——琥珀色的竖瞳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某道看不见的裂缝。
“你怎么不睡?”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不需要睡很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一个月睡一两次就够了。”
“这也是阿尔法的能力?”
“也许是。也许是我本来就不需要。”阿瑾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珠子,“在我醒来之前——在我还是Alpha-000的时候,我在那颗兽核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身体,没有意识,没有时间概念。和睡觉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人叫我醒来。”
“你现在醒了。”
“是你叫醒我的。”阿瑾转过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你打开盒子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不知道。‘阿瑾’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因为醒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瑾’字。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名字,还是别人留给我的。但我需要一个称呼,所以就用了。”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阿瑾摇了摇头,“我没有问过。也许是一种玉,也许是一个人名,也许是别的什么意思。我没有去查。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多,要背负的就越多。”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掌心那颗金色珠子上,“你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林小禾、老刘头、严烈、赵桓的遗愿、数据师的碎片、刑的逐日基地、还有那头快要到的兽。”
“你全都知道。”
“我能感觉到。不是读心,是感知——你的情绪波动、你的能量变化、你每一次心跳加速的原因。它们告诉我你的心里装着谁。”阿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那些名字被风刮走,“所以我知道,你不能失去自我。你失去了自我,那些被你装在心里的人就没有了‘你’。他们不会在乎阿尔法能不能被摧毁,他们只在乎你回不回得来。”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那些巨大的影子随之晃动。
“你说得好像我肯定回不来似的。”我说。
“我没有肯定。”阿瑾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被睫毛遮住了一半,“我只是在说事实。”
沉默了几秒。
“你呢?”我问,“你心里装着谁?”
阿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我没有过去。那些记忆碎片只告诉我‘我是谁’的功能,没有告诉我‘我牵挂谁’。也许我谁都不牵挂。也许我牵挂的人太多了,多到记忆装不下,就被清零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你不能失去自我。因为你有可以失去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说,“你还有自己。至少你还知道自己是‘阿瑾’。”
阿瑾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像是笑意的东西。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在漫长的黑暗隧道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前方有一道光时的那种神情。
“‘阿瑾’是你叫的。”他说,“之前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下图书馆的钢制活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暗号。
我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刑从门缝里挤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灰白色尘土和某种焦糊的气味。他的作战服上多了几道新的裂口,裂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不是被火烧的——是被某种高温能量灼烧过的。
“外围交上手了?”我问。
刑点了点头,走到长桌旁边,拿起数据师桌上的水壶灌了两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滴在桌上。他擦了擦嘴,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收割者比预计的来得快。”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逐日基地在外围的五个宿主遇到了收割者的先遣队。两个LV3,三个LV2。我们损失了一个LV3的宿主,干掉了对方全部。”
五个打五个,全歼对方,自己损失一个。
在末世里,这种交换比不算亏。
但“不算亏”三个字的意思是——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那个死去的LV3宿主有名字,有过去,有牵挂的人,有人在等他回去。
“收割者的主力呢?”我问。
“最快明天到。最慢后天。”刑把水壶放下,在长桌旁边坐下,黑色骨化的右手已经恢复了正常形态,但手背上的黑色纹路比昨天更多了,像是某种正在扩散的印记,“那头兽比收割者更快。预计今晚就到。”
今晚。
我转头看向阿瑾。
他坐在折叠椅上,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下平静得像两潭不会起风的海。他掌心里的金色珠子随着他的心跳脉动,光纹每扩散一圈,就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金色涟漪从他的掌心向四周荡开,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准备好了吗?”我问阿瑾。
“没有。”他说,“但我也不打算准备好了再上。准备好了再做的事情,通常都做不成。”
严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昨天利落了很多——几个小时的睡眠让他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他走到长桌前,拿起赵桓的剥离兽核,在手心里握了握,然后放进口袋。
“我跟你们一起去。”他说。
“你去干什么?”刑皱眉,“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去了也是拖后腿。”
“赵桓的兽核在我身上。如果你们死了,我要负责把它带回来。”严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我得跟着你们。我不能离太远。”
刑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反驳。
数据师还在睡,仰面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袖口卷到小臂。那块金色纹路在皮肤下面安静地发光,光纹的脉动比之前更慢、更沉,像是心跳和呼吸都慢了下来。他太累了。
“不要叫醒他。”阿瑾说,“今晚的行动用不到他。让他休息。他的碎片会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自动激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感觉到了。”阿瑾站起来,琥珀色的双眼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他的碎片和我的碎片是同源的。我的能量越强,他的碎片就越活跃。到了今晚——当那兽靠近到我半径一公里以内的时候——他的碎片会被我的碎片唤醒,自动进入能量共鸣状态。”
“共鸣之后呢?”
“之后,我们就能定位那头兽的精确位置。不止精确到米——精确到细胞。”阿瑾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色珠子,“然后我就知道该往哪里攻击了。”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我。
“我需要你在场,陈序。不是我一个人能打得过的东西。你的Alpha-001是所有阿尔法系统中最原始、最接近本源的执行单元。你的攻击能对我形成‘共鸣加成’,把我的能量放大三到五倍。”
“你能承受三到五倍的能量吗?”我问。
“不能。超频状态下,我的身体最多撑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我会解体——不是死亡,是‘回归本源’。我的意识、记忆、能量,会重新回到母体深处,等待下一次苏醒。”
“下一次苏醒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一万年。也许永远不会。”阿瑾的声音依然平静,“归零者设计我的时候,给我设定了‘可重置’的属性。我可以无数次被摧毁,无数次重生。但每重生一次,我的记忆就会被格式化一次,我的人格就会重置一次。”
“你不想被重置。”
阿瑾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想。”他终于说,“因为下次醒来的时候,我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陈序这个名字,不会记得诺亚基地,不会记得图书馆里的煤油灯,不会记得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我不想被重置。”
这句话是阿瑾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他唯一一句带着感情的话。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是一种很轻的、像秋叶落地一样的——不舍。
“所以别让我超频太久。”他说,“三十分钟是上限。三十分钟之内,我们必须击败那兽。”
三十分钟。
击败一头能量强度远超LV7宿主的本源碎片变异兽。
我、阿瑾、刑、严烈。
一个LV6、一个LV4、两个LV2。
数据师在外围提供能量共鸣。
外围还有逐日基地的四个LV4以上的宿主在牵制收割者的注意力。
胜率?
“阿尔法,胜率多少?”
沉默了三秒。
「在宿主使用全部可变因素的前提下,推算胜率约为……18%。」
不到两成。
比镰鼬那次还低。
镰鼬那次是37%,最后活下来了。这次是18%。
“够用了。”我低声说。
「宿主在明知胜率不足两成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出战。这种行为模式不符合阿尔法系统对理性生物的定义。」
“你刚知道?”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状态异常。宿主正在经历某种认知转变。无法预测转变后的行为模式。」
“那就别预测。”我站起来,把蓝刃军刀别在腰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走就行。”
刑已经从腰间拔出双刃——两把蓝刃军刀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交叉出一道冷蓝色的十字光。
严烈拔出赵桓留下的那把军刀,刀身出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脆。
阿瑾没有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自己。
“出发。”刑说,推开钢制活板门,带进一阵外面灰白色的、带着尘土和铁锈气味的风。
我们走出图书馆,走进核心区灰白色的光线里。
天亮了。或者只是云层薄了一点。
远处的地平线——如果那种层层叠叠的废墟能叫做地平线的话——上,有一道比周围更暗的灰黑色光晕。不是云,不是建筑,不是任何我见过的自然或非自然现象。它是一种能量的扭曲,像空气在高温下折射光线一样,那片区域的光线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弯曲了、扭曲了、扯碎了。
“它在那里。”阿瑾看着那道灰黑色光晕的中心,琥珀色的竖瞳里的金色光泽比任何时候都更浓烈,像两颗燃烧的恒星,“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
“多久?”刑问。
“不到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不是晚上,而是中午。
那头兽选择在光线最充足的时候进入核心区。
它不怕光?它不需要黑暗的掩护?
还是它根本不在乎人类对黑暗的依赖——因为它不是人类,它甚至不是生物,它是一块被注入了归零者意志的碎片,以兽的形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它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人类的一切弱点。
而我们都有。
“走吧。”我说,第一个朝那片灰黑色光晕的方向走去。
身后,阿瑾跟了上来,兜帽没有戴,琥珀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异常醒目。
刑走在我左边,双刃出鞘微微偏转角度反射出淡蓝色的光。
严烈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赵桓的军刀。他的步伐不如以前稳健,但他的背影比之前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高大——也许是因为天色亮了一些,也许是我的错觉。
远处,那道灰黑色光晕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扩大。
风吹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未闻过的气味。
不是铁锈,不是腐臭,不是焦糊。
是一种金属味的、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带着亿万年的寒气冲上来的——原始气息。
我握紧了军刀。
手心温热。
骨刺随时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