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我们站在旧都核心区的废墟上。阿瑾在我左边，右边是没有右臂的空袖管在风中轻轻晃动。刑蹲在严烈身边，重新包扎他的伤口，动作笨拙但仔细。严烈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濒死的那种涣散，是活着的那种聚拢。数据师从图书馆方向走来，左手小臂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袖口卷到上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那些细密的、像电路一样的金色线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他在我们面前停下，看了看阿瑾空荡荡的右肩，又看了看我手里攥着的黑色碎片。
“四块了。”他说，声音沙哑，但不是虚弱，是一种长时间没有说话之后声带还没完全振开的涩。
“数据师，你能感应到诺亚基地那块碎片的具体位置吗？那个LV3宿主——他在诺亚基地的哪个区域？”我盯着数据师的眼睛。我需要一个精确的答案，不是“大概”，不是“可能”，是“一定”。
数据师闭上眼睛，左手小臂的金色纹路开始发光。光纹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穿过肘关节，沿着上臂内侧一直延伸到肩膀。那些光纹的脉动和他的心跳同步，每一次脉动都让他的眉头微微皱紧。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睁开眼睛。
“猎人区。他在猎人区，靠近基地外围的位置。”
猎人区。在我和刘老头棚屋之间隔着的那片区域里，一个LV3宿主藏了三年。我每天从他附近走过，也许在某一条巷子里擦肩而过，也许在同一个水龙头前排过队。他可能在看着我，可能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要回去。”
没有等任何人回应，我已经转身朝诺亚基地方向迈出了第一步。但阿瑾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不是要回去找碎片——你是要回去找林小禾。”
我脚步顿住。不是因为他猜对了——是因为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脑子里最先浮现的不是碎片，不是LV3宿主，而是补给处窗口后面那条灰扑扑的马尾辫，和那双灰蒙蒙天色下依然清澈的眼睛。
“有区别吗？”我没有回头。走去找碎片和走回诺亚基地，是同一个方向。
“没区别。”阿瑾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听到他开始移动了——空袖管在风中发出的那种轻轻的、布料拍打的声音，说明他正在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刑大声问道：“收割者明天就到了。你现在回去？”
“正因为他们明天就到了。”我回头看着刑，直到此刻才第一次敢认真看清这个LV6宿主的伤——左臂外侧，从肩膀到肘关节，表面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全被金色光柱的高温烧焦了，焦黑的筋膜覆盖着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散发出一股混合了烤肉和消毒水的难闻气味。他的嘴唇因为失水而干裂，脸上那道伤疤在汗水浸润下显得格外刺目，“诺亚基地有两万多人。收割者来了，他们怎么办？他们有三百人的执法队，但执法队对付普通人类还行，对付LV5以上的阿尔法宿主，他们连蝼蚁都算不上。”
“你回去能做什么？”刑反问道，“LV2的宿主对LV5以上的收割者，你打算用骨刺给他们挠痒痒？”
“我回去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们选择——是留在基地里等收割者来，还是离开基地到外面去。”
“两万多人，你能通知到几个？”
“能通知几个是几个。”
沉默。风从废墟之间穿过来，把灰白色的尘土卷到半空，在我们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像纱帘一样的屏障。
严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捂着左肩，右手扶着刑的肩膀，深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嘴唇上没有血色，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跟你一起回去。老刘头还在基地里，林小禾也是。你能通知到几个，我就能通知到几个。”
阿瑾走近几步，兜帽被风吹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刘海下面露出来。右肩处空荡荡的袖管被风灌满，鼓成一个不自然的形状。“我跟你一起。”
数据师看着我们，沉默了大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和之前给我按红色按钮的那个不一样，这个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和文字，只在顶面刻着一个符号，阿瑾掌心的金色珠子上出现过的一样的符号，归零者的标记。
“带上这个。”他把铁盒子递给我。“这是什么？”
“归零者留下的坐标信标。打开之后，它会持续发射信号，指引收割者朝这个方向来。你把它带在身上，收割者就会跟着你走，不会去诺亚基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看着他。
“意味着你会被上百个收割者追杀。”数据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诺亚基地的两万多人，能活下来。”
拿着铁盒子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我低头看着归零者的标记，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那个符号像一道古老的咒语，安静地伏在铁皮上，等待被我激活。
把铁盒子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口袋，和阿瑾的碎片、赵桓的兽核、老黑的军刀放在一起。
“刑，你呢？跟我回诺亚基地，还是去找逐日基地的其他人？”
刑把严烈扶到断墙边靠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他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片被烧焦的、还在往外渗组织液的伤口，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释然。
“回基地也是等死，去核心区也是等死。我选离逐日基地近一点的。”他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层和废墟，“逐日基地的支援明天才能到。我需要去接应他们，把收割者的大部队动向搞清楚。”
“那就此别过。”
“别说这种话。”刑把右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粗糙、滚烫，骨化的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手掌心里全是硬茧和老伤。“等这件事结束，你要是还活着，来逐日基地找我。”
“你也是。”
刑松开手，转身朝核心区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黑的刀，别弄丢了。”
“不会。”
他继续走。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渐渐远去，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废墟之间。
严烈撑着墙站起来，动作缓慢但稳。他走到我身边，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刑消失的方向。
“他一个人能行吗？”
“他是LV6。”我说，“如果他不行，我们去了也不行。”
阿瑾用左手把被风吹落的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走吧。”他说，“回诺亚基地。”
数据师站在图书馆门口，左手小臂的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他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守望了太久的石像。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们朝诺亚基地方向走。灰白色的尘土在脚下翻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风一吹就填平了，像从来没有人在上面走过。背包里的铁盒子——归零者的坐标信标——隔着背包的帆布贴在背上，像一小块冰，冷得不刺骨，但足够让人时刻想起它的存在。
它在等着我打开。打开之后，上百个收割者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诺亚基地的两万多人会活下来，但我会成为靶子。
林小禾在补给处窗口后面，灰扑扑的马尾辫，清澈的眼睛——见我回来之后，她的第一句话会是“你受伤了”，不是“你回来了”，也不是“你害得我们被光头跟踪”。她总是先看到别人的伤口。老刘头棚屋里的灯还亮着，嘴角的伤可能还没好，但他会坐在门口，用那把旧刷子刷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一边刷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三个字，像我只是出门打了一趟水。光头和瘦高个还没离开基地，他们像两条毒蛇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等着咬我，但阿瑾说他们不重要——也许真的不重要了。
铁盒子里的信标还没打开。收割者还没来。诺亚基地还是安静的。围墙上的探照灯光柱还在机械地扫来扫去，门岗的守卫还在百无聊赖地抽烟，任务大厅门口还在排着队。
一切如常。
但一切，马上就不一样了。
林小禾。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