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下图书馆的时候,数据师正站在门口。
他左手小臂上的金色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肘部,袖口被撑得绷紧,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那些纹路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脉动式的光,而是像被惊扰的蛇群,在他的前臂上不断变换位置,时而聚合,时而散开。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能量共鸣的反噬。当阿瑾的碎片和兽的领域对撞的时候,数据师体内的那块最小碎片也被动地进入了超频状态。他没有战斗型宿主的身体素质,碎片能量的突然爆发让他的身体承受了巨大的负担。他的嘴唇发紫,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墙。
“我看到领域碎了。”他说,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阿瑾空荡荡的右肩,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到你们活着回来。没有看到那兽。”
“死了。”我把背包放在长桌上,拉开拉链,从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那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碎片,放在桌上。
碎片落在桌面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比它的大小给人的预期要重得多。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旧书和笔记被震得跳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也随之晃动。数据师走过来,伸出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指尖悬在碎片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没有触碰。
“本源碎片。”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只有亲眼见到圣物的人才会有的颤抖,“我花了十年时间研究阿尔法,在旧都的废墟里挖了几百个地下实验室的残骸,读了上万份加密文件——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本源碎片。”
“现在见到了。”我说。
数据师终于触碰了它。他的指尖接触碎片表面的瞬间,碎片上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从黑色基底上浮现,像一张被点燃的网。光纹从碎片表面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向四周荡开。涟漪经过数据师左手的时候,他小臂上的金色纹路猛地亮了起来,和碎片的光纹形成了共振。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
“它在和我体内的碎片对话。”数据师的声音变得比刚才平稳了,嘴唇的紫色也消退了一些,“不是语言,是一种更底层的——信息交换。它在告诉我其他碎片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阅读一段极其晦涩的文字。
“七块碎片。我们手上有四块——阿瑾体内有一块,我体内有一块,这块是第三块,母体深处的那块是第四块。”他睁开眼睛,目光在在场的每个人脸上扫过,“第五块在诺亚基地。在一个LV3宿主体内。那个人不是宿主——他是被碎片‘选中’的。碎片主动嵌入了他的身体,但他没有和碎片融合,只是‘携带’着它。所以他的进化等级一直停留在LV3,因为他真正的能量都被那块碎片锁住了。”
“第六块和第七块在收割者的两个LV7宿主体内——‘镰’和‘锤’。他们不是携带碎片,而是被碎片寄生了。碎片的意志覆盖了他们的意识,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执行收割者的使命,实际上是在执行碎片的指令——吞噬其他碎片,让自己成为完整的本源。”
数据师收回手,碎片上的金色纹路重新暗淡下来,缩回黑色基底内部,像从未出现过。
“如果我们集齐了所有碎片,”我看着那块安静的黑色石头,“接下来呢?”
“接下来,本源会苏醒。”阿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靠在墙角的一把折叠椅上,右肩的金色光膜已经比之前厚了一些,新生的能量组织在缓慢地修复断口。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琥珀色的眼睛比回图书馆的路上亮了一些——休息和能量共鸣让他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七块碎片集齐之后,它们会自动重组成本源的完整形态。”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是一块大石头,不是一颗巨型的兽核——是一个‘门’。一个连接到归零者遗产核心的门。”
“穿过去之后呢?”
阿瑾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赵桓的数据里没有这部分。归零者留下的记录只到‘门’为止。门后面是什么,需要走进去的人自己去看。”
没有人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安静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刑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长桌旁边,拿起水壶灌了两口。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绷带从肩膀缠到手腕,白色的纱布上有淡淡的血渍渗出。右手黑色骨化的纹路已经消退了大半,但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黑色痕迹,像洗不掉的墨渍。
“收割者明天就到了。”他说,把水壶放回桌上,“我们的计划是什么?在这里死守?还是分散撤退?”
“不能撤。”严烈的声音从断墙那边传来。
他靠在墙上,左肩的伤口被新的绷带重新包扎过——数据师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出了半卷还算干净的绷带和一些过了期的消炎药。深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语气很坚定。
“我们撤了,收割者会追。追到诺亚基地,追到逐日基地,追到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我们撤多远,他们追多远。唯一的办法是在这里解决。”
“怎么解决?我们六个人——阿瑾废了一条手臂,严烈重伤,数据师没有战斗力,我左臂受伤,陈序只有LV2。对面上百个收割者,两个LV7,五个LV6。你告诉我怎么解决?”刑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所以我们不打。”我看着刑的眼睛,“我们找。”
“找什么?”
“找那块在诺亚基地的碎片。”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数据师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他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只是在等我说出口。
“你要回诺亚基地。”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块碎片在诺亚基地。那头兽的能量干扰已经消失了,现在是我们感知碎片位置的最佳时机。如果等到收割者来了,他们的两个LV7宿主身上带着碎片,能量场会互相干扰,到时候谁也找不到谁。”
我转向阿瑾。
“你能感知到那块碎片的精确位置吗?”
阿瑾闭上眼睛,右肩的金色光膜微微发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
“能。在诺亚基地的中心区域。不是猎人区,不是补给区——是基地的行政中心。基地管理者的办公区。”
诺亚基地的行政中心。基地管理者的办公区。
那个LV3宿主,藏在诺亚基地最核心的位置。不只是一个隐藏的宿主,可能是基地管理层的一员,甚至可能就是基地管理者本人。
“我跟你去。”严烈从断墙上撑起身体,动作艰难,但眼神固执。
“你不能去。你的肩膀——”
“我的肩膀还没烂。”严烈打断了我,“赵桓的碎片在军刀里,军刀在你手里。碎片之间有能量共鸣,离得越近,共鸣越强。你在诺亚基地找那块碎片的时候,需要我带刀靠近,才能锁定精确坐标。”
我看着他。他的左肩绷带下面还有血渍在缓慢扩散,但他站得很直。
“好。”我说,“你去。但如果撑不住了,你告诉我。我不会为了找一块碎片让任何人送命。”
“已经送过了。”严烈的声音很轻,“赵桓。老黑。石头。不要再加了。”
刑从桌上拿起一把蓝刃军刀插回腰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陪你走到诺亚基地外围。逐日基地的人在核心区北边待命,我让他们在诺亚基地和核心区之间设一道防线,拖住收割者的先遣队。能拖多久是多久。”
“你呢?你不进基地?”
“我这张脸在诺亚基地太显眼了。”刑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从额头斜跨到下巴的巨大伤疤,“流窜的猎人可以有伤疤,但不能有这种特征太明显的。我进去反而会给你们添麻烦。”
阿瑾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右臂,起身的动作需要依赖左手撑着扶手,耗费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我也不能去。”他看着自己的右肩,“我现在这样,走在诺亚基地的街上,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一条手臂没了,不是在外面打拼受伤的猎人,是……”
“是怪物。”数据师替他说完了。
阿瑾没有否认。
“所以只有你和他。”阿瑾的目光从我和严烈身上扫过,“陈序LV2,严烈LV2重伤。你们两个人,要进入诺亚基地的行政中心,从基地管理者身边拿走一块本源碎片。”
“听起来像是去送死。”严烈说。
“不是听起来像。”阿瑾摇头,“就是去送死。但你们还是要去。”
“因为我们不去,所有人都得死。”我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把赵桓的军刀插回腰间的刀鞘,检查了蓝刃军刀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至少去的人有可能活着回来。不去的人是一定会死。”
数据师从长桌下面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推到我面前。
“阿尔法屏蔽器。”他说,“逐日基地的技术。打开之后能在一米范围内屏蔽阿尔法的生物能信号。母体感知不到你,收割者感知不到你。但你能感知到碎片。”
“一米?”
“一米。技术有限,只能做到这么小。大范围的屏蔽场需要固定设施,带不走。”数据师推了推眼镜,“你进行政中心之前打开它,拿了碎片之后关掉。不要长时间开着,电池只能撑四十分钟。”
我把屏蔽器收进背包。
刑先走了。他推开钢制活板门,走进灰白色的光线里,步伐很快,黑色骨化的右手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没有回头。他说他不喜欢告别——告别的时候,总有人觉得这是最后一面。
严烈跟着我走出图书馆。
他的左肩吊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还算稳。数据师给了他两片过期的止痛药,他干咽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瑾站在门口。
空荡荡的右侧衣袖在风中飘动。
“陈序。”他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回头。
“拿到碎片之后,你会升级到LV3。LV3解锁的能力里,有一项叫‘能量感知’。”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淡,但眼神很认真,“能感知到半径五百米内的阿尔法宿主的能量特征。如果收割者追到了诺亚基地,能量感知能帮你提前发现他们。”
“你告诉我是怕我忘了升级?”
“我是怕你升了级之后,发现自己的能量特征变了,会以为自己不是自己了。”阿瑾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在领域里,我对你说过的话吧?‘磨好了之后的我和碎之前的我,是同一个人吗?’我记得你没有回答我。”
“我现在回答你。”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同一个人。因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在乎的东西没变。你在乎我是不是能安全回来,你在乎严烈是不是能撑住,你在乎数据师会不会被能量反噬,你在乎刑的手还能不能好。”
“你在乎。所以你还是你。”
阿瑾看着我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动他空荡荡的右袖,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带着刀。”他终于说。
我拍了拍腰间的赵桓军刀。
“带着呢。”
转身,走进核心区灰白色的光线里。
严烈走在我左边,比之前沉默了很多。他的脸色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不太好看,嘴唇干裂,黑眼圈重得像被打了两拳。但他的步伐一直很稳,没有慢下来,也没有踉跄。
“严烈。”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死。”
严烈沉默了很久。碎石在我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偶尔有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卷起细小的尘土。
“怕。”他终于说,“不是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是因为死了之后,赵桓的记忆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兽核在我身上待了太久,他的记忆在慢慢渗进我的意识里。不是‘我想起他的事’,是‘我用他的方式在想事’。”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他的记忆消失。他活过,他找过,他拼过命。”严烈顿了顿,“总得有人记得。”
我们没有再说话。
诺亚基地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天际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围墙,围墙上面生锈的铁丝网,围墙后面高低错落的铁皮棚屋和混凝土建筑,探照灯的光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切出一道道光路。
一切和我两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光头和瘦高个还在不在基地里。不知道老刘头嘴角的伤好了没有。不知道林小禾今天当不当班。不知道那个藏在行政中心的LV3宿主是谁,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体内有一块本源碎片,他会不会乖乖交出来。
答案不会自己走过来。
所以我走过去。
严烈在我身边,军刀在他腰间沉甸甸的。
身后是核心区灰白色的天际线,前方是诺亚基地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岗看到我的猎人编号,没有多问,拉开了插销。铁门吱呀作响,像一个很久没有上油的关节在呻吟。
我走进基地。
走进灰白色光线和昏黄探照灯光交织出的、暧昧不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