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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期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暗绿色的天空在十几分钟内迅速暗淡，像一盏被人拧小了油门的灯。变异兽巢穴的生物荧光从远处的地平线开始熄灭，先是最远的那一层，然后是中间的一层，最后连地下图书馆门口那几丛灰白色的苔藓也失去了微弱的冷光。世界陷入纯粹的黑暗——不是夜晚的暗，夜晚还有星光和月光；不是室内的暗，室内还有煤油灯和应急灯。这是地表的、无遮挡的、铺天盖地的黑暗，像一块黑色的铁板从天上压下来，把所有的光都挤出了这个世界。
数据师在地下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出四盏老旧的矿灯，逐一点亮。矿灯的光线昏黄而狭窄，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但至少能让我们在黑暗期行动时不至于撞墙。
“矿灯的电量够用四十分钟。”数据师把最后一盏矿灯递给严烈，“和黑暗期的时间差不多。电量耗尽之前，天空会重新亮起来——虽然那种亮也是病态的，但至少能看清路。”
刑第一个走出图书馆。他的矿灯挂在腰间，光柱随着他的步伐在废墟上晃动，把碎石和断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北边。逐日基地的第二道防线设在旧都大学以北大约三公里的地方，一个坍塌的高架桥下面。那里地形适合防守，高架桥的残骸能挡住侧面和上方的攻击，只需要守住正面。”刑的声音从黑暗中断续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们的防线有五个宿主，一个LV4，两个LV3，两个LV2。加上我们，九个人。”
“收割者的先遣队有多少人？”我问。矿灯的光柱扫过一片坍塌的建筑，断墙的阴影在光线下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昨天是十几个。今天可能更多。”刑的声音沉了一些，“逐日基地的情报说，收割者的主力已经加快了推进速度。可能不是两天，而是一天半。也许更短。”
一天半。三十六个小时。
我需要在收割者主力到达之前升到LV5。0.8单位生物能，只差最后一次猎杀。猎杀一只二级变异兽的兽核就够。在核心区，二级变异兽不难找。问题是——猎杀变异兽会产生生物能波动，数据师的屏蔽场只有一米范围，覆盖不了猎杀现场。如果我在核心区猎杀变异兽，收割者的能量感知宿主会在几公里外就发现我的位置，然后整个先遣队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刑，逐日基地的第二道防线附近有没有变异兽？”我问。
“有。高架桥下面住着一窝噬骸兽，大概七八只，等级不高，一直没清理——留着它们当天然屏障。”
“到了之后，我杀一只。”
“你杀一只噬骸兽，全核心区的收割者都会知道你的位置。”
“我要的就是他们知道。”我说，“让他们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LV4了，口气也跟着升级了。”
“不是口气。”我把矿灯的光柱照向前方漆黑的废墟，光柱在黑暗中像一柄细长的剑，切开了浓稠的黑暗，“以前是我找他们，现在是他们找我。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该换了。”
阿瑾走在我右边。他的右肩金色光膜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盏微型的、贴在他皮肤上的灯。他的左肩上挂着一盏矿灯，光柱扫过地面，在碎石和尘土之间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不平衡，但比在图书馆时好了很多——碎片复制的那一小部分能量特征不仅修补了能量断口，还在缓慢地再生他失去的神经和肌肉组织。
严烈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左肩还吊着绷带，但走路的步伐比昨天稳了不少。他的矿灯挂在胸前，光柱随着他的步伐上下跳动，在废墟上画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弧线。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里已经没有赵桓的剥离兽核了，但他似乎还没习惯口袋里空荡荡的感觉。
数据师走在最后面。他的左手小臂上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不需要矿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他的屏蔽场一直开着，半径一米的透明屏障把所有人罩在里面，屏障内的空气沉重而温热，屏障外的空气冰冷而干燥。
我们穿过核心区的腹地。黑暗期的核心区比白天安静得多，变异兽在黑暗中没有视觉，不敢轻易移动，只能趴在巢穴里等待天空重新亮起。偶尔能听到几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从远处的废墟深处传来，像大型动物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微弱的荧光。不是变异兽巢穴的生物荧光，是人工光源——应急灯、矿灯、手电筒，混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第二道防线。”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然后继续往前走。
高架桥的残骸在黑暗中像一头巨大的、沉睡的远古生物的骨架。桥面早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粗壮的桥墩和一段段扭曲的钢梁还立在那里。桥墩之间的空隙被逐日基地的人用废铁皮和沙袋封住，只留下一个入口，入口两侧堆着两米高的掩体，掩体后面有人在走动。
刑站在入口处，朝掩体后面的人喊了一声：“是我。”
掩体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年轻的男人，二十五六岁，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新鲜伤疤，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看到刑的脸，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一些，然后目光越过刑，落在我身上。
“刑队，这些人是——”
“自己人。”刑侧身让出通道，“诺亚基地的宿主。帮忙的。”
年轻男人仔细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瑾、严烈和数据师。他的目光在阿瑾空荡荡的右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进来吧。但别到处乱走，防线里的空间不大。”
我们走进去。掩体后面是一块大约百余平米的空间，头顶是高架桥残骸的混凝土顶板，四周是沙袋和废铁皮堆砌的墙壁。地面上铺着几块旧帆布和防水布，几个逐日基地的宿主或坐或躺在上面，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保养武器，有的在闭眼休息。
一个LV4。两个LV3。两个LV2。刑在来的路上说得没错。
LV4宿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脸上有风沙和硝烟侵蚀的痕迹。她靠在最里面的墙角，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军用弩，弩箭的箭头是蓝刃合金——专门用来对付阿尔法宿主的武器。她看到刑走进来，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刑队。你带回来的人可靠吗？”
“可靠。”刑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是陈序。Alpha-001的宿主。LV4。”
短发女人的眉毛挑了一下。LV4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重音落在“四”上——不是惊讶，是评估。一个来自诺亚基地的低级猎人，沉默、脏污、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怎么看都不像一个LV4的阿尔法宿主。
但我没有义务证明什么。
“我需要一只噬骸兽。”我看着她，“高架桥下面那窝，借一只来杀。”
短发女人皱眉：“你要在这里猎杀？收割者的先遣队就在北边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你在这里杀一只噬骸兽，释放的生物能波动会像灯塔一样把他们引过来。”
“我就是要把他们引过来。”
短发女人看向刑。刑点了点头。
“按他说的做。”他说，“我们不能再退了。再退，核心区就彻底丢了。本源碎片在核心区，母体在核心区，最后的战场在核心区。退到哪里都会被追上，不如在这里打。”
短发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掩体后面的一个出口走去。
“跟我来。”
高架桥的北面是一片开阔的废墟。坍塌的建筑被多年的风沙和雨水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低矮的、连绵起伏的碎石堆，像一片灰白色的凝固的海洋。噬骸兽的巢穴在废墟下面，一个被碎玻璃和废钢材遮盖的地道入口。
短发女人在地道入口旁边停下，用短刀指了指洞口。
“里面大概有七八只。杀一只，其它的会散。不会太麻烦。”她看着我，“你确定要一个人下去？”
“确定。”
我接过她手里的矿灯，从洞口钻了进去。
地道不深，大约往下走了十几步就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矿灯的光柱扫过去，照亮了几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噬骸兽。它们缩在地道尽头的角落里，彼此挤在一起，没有眼睛的头部朝着我的方向，裂成四瓣的口器在微微张合，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倒生锯齿。
黑暗期还没有结束。噬骸兽在黑暗中不敢主动攻击，它们不知道我有多大、多强、是否危险。
「噬骸兽（一级变异体）×7。生物能总量：约1.5单位。」
「宿主当前生物能：79.2/80。升级至LV5所需：0.8单位。」
只需要猎杀一只。一只就够了。
我走向最近的那只噬骸兽。矿灯的光柱直直地照在它的头部，它的口器猛地收缩了一下，身体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后面的噬骸兽挤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骨刺从右手弹出。银灰色的骨刃在矿灯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边缘的微锯齿比之前更密更细，骨刃表面那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在黑暗中格外明显——那是碎片能量残留的痕迹。
噬骸兽终于感觉到了危险。它的口器猛地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尖叫声。不是攻击，是恐惧。它在用尖叫吓唬我。
骨刺刺入它的头部，从口器正上方贯穿，从后脑穿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量，没有多余的杀气。
噬骸兽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
「猎杀成功。噬骸兽（一级变异体），生物能吸收：0.9单位。」
「当前生物能：80.1/80。」
「宿主满足升级条件。是否消耗80单位生物能进行进化？」
“升。”
「已确认。」
「生物能消耗：80单位。」
「升级中……」
身体里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骨骼重组的剧痛，不是碎片吸收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潮水一样缓慢上涨的充盈感。每一个细胞都在同一时刻被注入了新的能量，那种能量不是从外部强行灌入的，而是从身体内部自然生发的——像种子在土壤里发芽，不是土壤给了种子生命，是种子自己就有生命。
「进化等级：LV4 → LV5。」
「解锁能力：骨刃（镰鼬型·极）→骨刃（极·破甲）。骨甲（次级）→骨甲（中级）。能量感知（强化）→能量感知（广域）。」
「解锁能力：本源共鸣（初级）→本源共鸣（中级）。」
「解锁能力：协议接入（初级）。」
协议接入。
新的能力，本源共鸣之上，更接近协议底层。赵桓的影像里提到过，夺权需要LV5以上，通过考验，获得协议接入的权限。
「协议接入（初级）：宿主可感知协议的存在，与协议进行最底层的‘对话’。不是语言，不是意识，是比意识和语言更本质的——存在层面的交互。初级权限允许宿主查询协议的部分规则，但不能修改。」
我把骨刺收回手心，握了握拳。LV5的身体和LV4没有质的变化，不是从铁到钢的跨越，而是从钢到淬过火的钢——密度更大，韧性更强，承受的上限更高。
地道里的其他噬骸兽在感觉到我升级瞬间释放的能量波动后，全部缩到了最里面的角落，挤成一团。
我没有再杀它们。转身，走出地道。
洞口外面，暗绿色的天空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光来了，是黑暗期结束了。变异兽巢穴的生物荧光从远处的地平线开始重新点燃，先是最远的那一层，然后是中间的一层，最后是高架桥下面那几丛灰白色苔藓也恢复了微弱的冷光。世界从纯黑慢慢变回了那种病态的、让人不安的暗绿色。
短发女人站在地道入口旁边，手里的短刀还没有收回腰间。她看到我从洞口钻出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LV5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LV5了。”
她沉默了两秒，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向掩体。
“进来吧。既然你已经升到LV5了，我们得重新规划防线。”
掩体里面，所有人都在等。
刑靠在最里面的墙角，右手黑色骨化的纹路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阿瑾坐在他旁边，空荡荡的右袖垂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严烈站在入口旁边，左肩的绷带又渗出了新的血渍，但他的深灰色眼睛很亮。数据师坐在角落里，左手小臂的金色纹路在明灭不定地闪烁，他的屏蔽场在黑暗期结束后从半径一米收缩到了半径半米，只包裹住他一个人。
逐日基地的五个宿主也都在。短发女人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军用弩放在膝盖上。两个LV3宿主——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人——坐在她对面的沙袋上。两个LV2宿主坐在最外面，离入口最近。
“陈序。”刑叫我的名字。
“嗯。”
“你是LV5了。赵桓说的夺权门槛，你已经达到了。”
“门槛只是最低要求。真正夺权需要通过考验，需要集齐七块碎片。”我看着自己的手，LV5之后，我的手心和之前没有区别。皮肤还是那个颜色，纹路还是那个走向，指甲还是那个形状。但我知道，皮肤下面的骨头比之前密了一倍，血管里的血液流速比之前快了百分之三十，细胞里的线粒体数量比之前多了三倍。
“收割者不会给我们时间去找剩下的碎片。”短发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她的手指在军用弩的扳机上轻轻摩挲，“他们的先遣队已经过了旧都外围，最迟今天晚上就会到达高架桥。”
“让他们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