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铃,是那种老式手摇铃的声音,铁皮壳子里灌满了焦躁,铛啷铛啷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像有人在拿指甲刮他的耳膜。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张淡黄色的课桌,桌面上坑坑洼洼,左上角贴着一张半撕未撕的课程表,边缘卷起,露出下面一层发黑的胶水痕迹。课桌右上角放着一个透明的文具袋,里面躺着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一块白色橡皮。橡皮上还扎着几个铅笔洞,是他自己扎的。
他抬起头。
黑板。白炽灯管。前门旁贴着“沉着冷静 认真答题”八个红字。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聒噪得理直气壮。
2009年6月7日。
陈默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双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指节处有一道细小的白色疤痕,是初二那年削铅笔划的。他的目光定格在那道疤痕上,瞳孔慢慢缩紧。
他的手在发抖。
监考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正站在讲台边往卷子上涂胶水。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陈默的方向瞥了一眼。陈默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闻到自己校服袖口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夏天汗液反复浸透又晒干后留下的淡淡酸味。这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各位考生,请注意,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五十五分,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
广播响起。陈默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他环顾四周。教室里坐了三十个人,每个人都低着头,有人还在临阵磨枪翻着语文笔记,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注意到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正用手掌按着语文课本,嘴里默背着什么。她的耳后别着一枚黑色发卡,露出的小半截脖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陈默认得她。她叫林一诺。
当然,这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陈默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语文卷子,突然笑了。那个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
——没死透。
——回来了。
他把右手按在卷子上,掌心感受着纸张的微凉和轻微的粗糙感。这种触感让他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
他需要这种疼。
广播再次响起:“现在开始答卷。”
教室里响起一片纸张翻动的声音。陈默拿起了笔。
他翻到作文题。
题目是:“请以‘路’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陈默盯着这个题目看了三秒钟,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参加高考时,写作文写到一半,因为太想考好,手心全是汗,把卷子洇湿了一大块。他想起那个夏天,他揣着四百块钱去省城打暑期工,被人骗进了一个传销窝点,三天后翻墙跑出来,在派出所门口坐了一整夜。他想起后来遇到王铭的那个晚上,王铭递给他一杯洋酒,说:“小兄弟,想不想过好日子?”他想起他第一次穿上租来的阿玛尼西装,走进那个灯光璀璨的会所时,心里那种既兴奋又恐惧的战栗感。
他想起最后,他的脸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腰被人用皮鞋踩住,手机摔在两米外的下水道边,屏幕亮了又灭了。远处有车开过来,远光灯从巷口扫过,照亮了他眼前那摊混着雨水的暗红色。
他记得很清楚,那辆车的引擎声很有力,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野兽。
“装出来的狗,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陈默闭上眼睛。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卷子上。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他在作文的开头写了这样一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装的人多了,也就没了路。”
他写字很用力,力透纸背,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脚步声。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面,愣了一下。
陈默没有抬头。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
考完试已经是中午了。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陈默跟着人群涌出校门。
校门外密密麻麻地站着一群家长,有人拿着矿泉水和扇子,有人举着遮阳伞,有人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孩子。陈默没有找人。
他走到校门右侧的一棵老槐树下,蹲了下来。
树荫里有一阵很淡的风。他把校服领口松了松,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部老旧的诺基亚5310。
蓝黑色,边缘磨得露出了底壳的塑料白。他按了一下解锁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着“6月7日 12:17”。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他攥着手机,在掌心翻了个面。后盖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那是高二那年他和大熊在操场打球时摔的。大熊当时慌得不行,说赔他一个,他笑着踹了大熊一脚:“赔个屁,能打电话就行。”
大熊。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开通讯录,翻到“孙志雄”这个名字上。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点鼻音的男声:“喂?陈默?你考完了?”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奇怪:“嗯,刚出来。”
“咋了?没考好?”
“没有。考得挺好。”
“那你声音咋不对?”
“太阳晒的。”
大熊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就想跟你说一声,今晚我不去谢师宴了。”
大熊愣了一下:“不是早就说好一起去吗?老班定的红太阳饭店,六点……”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语气平静,“帮我跟老班说一声,家里有事。”
大熊没再多问。他了解陈默,陈默说有事,那就是真有事。但大熊还是补了一句:“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随时,多晚都行。”
“知道了。”
陈默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在树荫下又蹲了足足五分钟。
谢师宴。
昨晚——不,是前世的昨晚——他就是在那场谢师宴上第一次见到王铭的。
准确地说,是王铭通过陈默的同桌周天扬的哥哥介绍,以“校友”身份出现在谢师宴上。那天晚上,王铭穿着一件淡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陈默当时根本认不出牌子的手表,说话慢条斯理,跟每个人碰杯时都笑得很客气。
他把陈默拉到一边,递了一根烟。陈默说不会。他笑了,说:“不会可以学嘛,以后出来混,烟酒不分家。”
然后他问陈默:“小兄弟,你家条件怎么样?”
陈默当时说:“一般。”
王铭点点头,目光却像一杆秤,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一般没事。你这外形条件不错,人也有灵性。以后跟我,我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上人。”
陈默信了。
他跟着王铭进了那个圈子,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品红酒、打高尔夫。学会了怎么在不经意间露出车钥匙,怎么在饭局上恰到好处地接住一个话题,怎么在微信朋友圈发一张定位在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照片。
他成了一个“富二代”。
或者说,一个富二代的一道影子。
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明白自己不过是王铭们放在台面上的一个棋子。替他挡酒、替他谈事、替他在某些不方便出面的场合充当“自己人”。出了事,第一个被抛弃的就是他。
陈默站起来。
阳光很毒,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校服粘在皮肤上,有些痒。
他迈开步子,沿着校门外的梧桐道往南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大红条幅还在,上面写着“预祝我校2009届高三学子金榜题名”。
陈默盯着这条横幅,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摸出手机,找到昨晚那个未接来电。
号码尾号是“6888”。来自一个陌生号。
前世,他回了过去,对方自称是“王哥”,说是他同桌周天扬的哥哥介绍认识的朋友,听说他考得不错,想请他去坐坐,交个朋友。
这一世,陈默打开了短信。
他看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了一条短信:
“谢谢,我不去。以后也不用联系了。”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头。
前面的路很长,梧桐树的影子一路铺过去,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黑色的河。
陈默踩在树影上,走得很慢。
他知道今晚的红太阳饭店里会有一场热闹的谢师宴。会有人喝多,会有人哭,会有人趁着酒劲去抱那个暗恋了三年的女生。
他还知道,散场之后,王铭会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饭店后门。王铭会等一个人。那个人本该是他。
但今晚不会了。
陈默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面馆,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勉强能认出“老刘面馆”三个红字。
他走了进去。
“老板,一碗牛肉面,多放葱花,加个蛋。”
“好嘞!”
陈默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面前是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角用两层报纸垫着。
他拆开筷子,放在碗边,然后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周桂芳。
“默啊,考完了?咋还不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
陈默的喉咙又紧了。
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然后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妈,我在外面随便吃点,晚上还有同学聚会,别等我了。”
“哦……那你自己小心点。钱够不够?”
“够。你和我爸吃吧,排骨别给我留了。”
周桂芳在那头笑了:“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陈默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和翠绿的葱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面上。荷包蛋炸得边缘焦黄,泡在汤里。
陈默低头吃面。
一口,两口。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重新认识这碗面的味道。
面汤很烫,烫得他鼻尖冒了汗。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陈默,我是周天扬,今晚你真不来了?我哥说有个做生意的朋友想介绍给大家认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真不来?”
陈默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动了动。
他回了一句:
“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还有——以后别什么人都信。”
发完这条短信,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窗外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
夏蝉还在叫。
叫得不知疲倦。
陈默喝下最后一口面汤,慢慢放下筷子。
他盯着空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在考场上的那个,要真实得多。
“不装了。”他低声说。
“这日子,得换一种活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