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高考成绩公布。
那天陈默是被大熊的敲门声震醒的。门板薄,大熊拳头又重,砸起来像有千军万马杀进了楼道。陈默从行军床上翻下来,迷迷糊糊地拉开门,就看到大熊举着一部诺基亚N73,屏幕上的短信界面还亮着,脸涨得通红,像个刚放榜的举人。
“四十七中!年级第十二!我他娘的过二本线了!”大熊说话时唾沫星子都飞到了陈默脸上。
陈默抹了把脸,笑了:“恭喜。”
“恭喜个屁!快查你的!我出门前就给你发了条短信,你没回。你多少分?肯定比我高!快查快查快查!”
陈默被他拽着坐到床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诺基亚5310,打开短信收件箱。果然有一条来自“10086”的系统短信,凌晨两点零四分发的。
他点开。
语文127。数学141。英语132。理综278。
总分678分。
这个数字在短信里安静地躺着,像一颗被突然推到他面前的金子。陈默盯着它,没说话。
大熊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几秒钟后发出一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的惨叫:“六百七十八!我操!陈默!六百七十八!你这个畜生!你比去年省状元还高了两分!”
陈默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地算了笔账:这个分数,按照2009年本省的录取线,应该能上全省理科前五十。
他抬起头,看着大熊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踏实。前世的他考了多少分来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够上个普通一本。王铭后来拿这件事调侃过他:“你这种脑袋,考试不行,做人上人倒是挺有天赋。”他当时笑了笑,觉得王铭在夸他。
现在想来,那根骨头里透出来的轻蔑,他当时竟然没听出来。
陈默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巷子里有小孩在打水仗,一辆送煤球的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车上的老汉摇着铃铛。六月的阳光白花花的,把整条巷子照得发亮。
“大熊。”他转过身,“你准备填哪个学校?”
大熊挠了挠后脑勺:“我这分,能上个好点的二本。我想留在省内,学个电气或者机械。我师傅说,我手上功夫不错,学门硬技术,到哪都饿不死。”
陈默点点头:“挺好的。留在省内,咱们还能常见面。”
“陈默,你是不是又要给我派活?直说,别绕弯子。”大熊眯起眼。
陈默笑了一声:“先不急,等我把志愿填完。”
那天中午,周桂芳听说儿子考了678分,正在和面的手一抖,面粉扬起来迷了眼睛。她一边揉眼睛一边问了三遍“真的假的”,陈默把手机短信给她看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然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捂着脸,肩膀抖了几下。
陈建国那天是下午才知道的。他从汽修厂回来,浑身机油味,刚进门就被周桂芳拉过去看短信。陈建国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把手机放下,说了句:“吃饭吧。”
周桂芳眼睛还红着:“你就这反应?”
陈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陈默碗里。
“吃。”他说。
陈默低头吃饭。
他注意到父亲的筷子尖在微微发抖。
饭桌上,陈建国破天荒地开了一瓶啤酒,给陈默也倒了半杯。父子俩碰了一下,陈建国喝了一大口,眼圈有点红,但生生忍住了。
“填志愿的事,你自己拿主意。”陈建国说,“我和你妈没念过多少书,帮不上你。但有一点,不管你去哪,学费不用操心。”
陈默说:“我知道。”
他早就想好了。
填报志愿那天,陈默坐在学校机房里,周围挤满了同班同学。班主任老班红着眼圈走进来,先恭喜了所有人,又特意走到陈默面前,重重拍了他的肩膀:“好小子,给四十七中争光了。想好填哪了吗?你这个分数,除了清北,其他学校随便挑。”
陈默说:“想好了。”
他第一志愿填了华东理工大学,第二志愿填了东华大学,第三志愿填了上海大学。
清一色的上海。
机房里有人凑过来看他的屏幕,发出惋惜的咂嘴声:“陈默,你疯了吧?你这分不冲一下复旦交大?上海大学保底也太浪费了吧?”
陈默没接话,只是很平静地确认提交。
他的理由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前世,他为了留在王铭的圈子里,把志愿填在了省城一所普通一本。后来王铭带他去的第一个“大场合”,就在上海。他在那个城市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阶层差距,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装”得有多可笑。这一世,他要主动走进这座城市,但不再靠装,而是靠脑子和双手,在资本最密集的地方扎下根。
华东理工,在上海不算顶尖,但专业扎实,学风务实。他要的,是一块跳板。
填完志愿后的第二天,陈默回到了学校门口的老位置。
这次他摆出来的,不再是笔记。
是一张手写的硬纸板广告牌。
上面写着:“高考干货,真题解析,状元笔记复印版,二十一份,三十两份。数量有限,售完为止。”
这是他跟启航复读机构交易时留下的复刻权。他给了启航排他性的原本展示权,但复印版的传播权,他留在了自己手里。卖二十一份的复印版,看似便宜,但几乎零成本。他用自己的诺基亚拍了笔记内页,去学校旁边的复印店和老板谈了个价:单面两毛五,双面四毛。一本笔记复印下来成本不到五块。
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一点,陈默卖了六十多份。
买的人里有复读生,有准高三生,也有家长。有人付钱时还在跟孩子念叨:“你看看人家状元的笔记,再看看你写的字,跟鸡挠的似的。”
陈默只是安静地收钱、找零、递东西。
快中午的时候,两个穿着黑色polo衫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摊位前。
陈默正在整理剩下的资料,忽然觉得光被挡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左边那个三十来岁,身材中等,胳膊上有半截褪色的刺青;右边那个年轻些,戴着墨镜,下巴上有一颗痣,走路时脖子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听谁使唤。
他们不是来买笔记的。
陈默没有站起来。
左边那个男人开口了:“你就是陈默?”
“我是。”
“王总让我们来给你送点东西。”
陈默心里一紧,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哪个王总?”
“王铭,王总。你总不会说没听过这个名字吧?”男人笑了一下,露出半颗金牙。
陈默把手里的一沓复印件轻轻放在地上,用砖头压住。然后他站起来,和那个男人平视。
“我听说过。不认识。”
男人又笑了:“认不认识的,王总说跟你交个朋友。这是王总给你的见面礼。王总有个好习惯,喜欢跟有本事的年轻人交朋友,特别是学习好的。”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开口处露出半截红色。
“不多,五千块钱。王总说了,你刚考上大学,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这点钱,就当是给学弟的学费补贴。”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五千块。
二零零九年的五千块。够他父亲在汽修厂值十个月夜班,够他母亲在菜市场卖一千五百碗馄饨。
陈默没有接。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抬起头,对那个男人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水面下的一道暗流。
“王总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我不能要。”
金牙男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默,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总的面子,你不给?”
“我连王总的面都没见过,给什么面子?”陈默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你把钱拿回去。就说陈默谢谢他,但我家的学费,我自己能挣。”
戴墨镜的年轻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王总在省城是什么人物,你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他给谁递钱,谁他妈不得双手接着?”
陈默低头收拾地上的东西,不紧不慢地把资料和广告牌装进包里。
“我不混省城,也不知道王总是什么人物。”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但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钱,拿了之后,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他绕过两个男人,往外走。
走了几步,金牙男在身后叫住他:“陈默!你今天不接,可别后悔。王总想见的人,还没有见不着的。”
陈默没回头,抬起右手,在空中摆了一下。
“让王总有事直接来找我。别老派人传话,跟演电视剧似的。”
他走了。
从学校到公交站台的那两百米路,陈默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平稳,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
但当他终于拐过街角,走到那两个男人看不到的地方时,他停下来。
他扶住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后背上一片冰凉。
陈默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
他摸出手机,给大熊发了条短信。
“晚上来我家,有事跟你商量。”
发完短信,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把书包背上。
太阳照在头顶。
他知道,王铭不会就此罢手。这种人,第一招落了空,就会换第二招。第二招不行,还有第三招。
但他也知道,他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那五千块钱,他没碰。
只要不碰,他就还是自由的。
陈默往公交站牌走去,心里默念着一个数字。
五千块。
他要在开学前,凭自己的本事,赚到这个数的十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