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是晚上七点十分到的。
他穿了一件灰色背心,胳膊上全是汗,进门先灌了两大杯凉白开,然后一屁股坐在陈默行军床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把小板凳压得咯吱一声响。
“说吧,什么事。”
陈默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个深蓝色的软皮笔记本。这是他从旧书市场一块钱淘来的,封皮上还印着“先进生产工作者”六个烫金字,里面被他用尺子画满了表格和线路图。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我想干一票大的。不是摆地摊那种小打小闹。”
大熊凑过来,皱着眉看那页纸。纸上写着几个关键词,笔迹很草,像是脑子里跑出来的东西来不及整理就被硬按在了纸上。
“你看,每年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到各个学校开始高三复习之间,有二十来天的时间差。”陈默说,“这二十天里,所有准高三学生的家长都在做同一件事——找资料,报班,买教辅,找家教。但大部分人不知道该怎么选,只能跟风。”
“所以呢?”
“所以我想做一个‘教辅打包’的生意。不是一本一本卖,是按成绩段、按目标、按科目,配出一套完整的提分方案。家长只需要告诉我,他孩子在哪个学校、最近一次月考多少分、哪几科弱,我就给他配一套。”
大熊眨了眨眼:“这不就是帮人买书吗?书店也能买啊。”
陈默笑了:“书店里一本书定价三十,你买了三本,回去有两本根本不适合你孩子的水平。我现在做的,是‘选书+配题+方法说明’,等于请半个家教,但价格只有家教的一个零头。”
大熊挠了挠头:“道理我大概懂了,但你怎么知道什么学生该配什么书?”
陈默拍了拍床边那两摞淘来的旧教辅:“我研究过市面上主流的教辅难度和风格。有些适合基础弱的,有些适合拔高的,有些只适合当工具书查。再结合郑皓笔记里的复习思路,我可以给不同分数段配出不同套餐。”
大熊眼睛慢慢亮起来了。
“那你需要我干啥?”
“两件事。第一,你帮我把旧货市场能淘到的有价值的教辅和笔记全收了。但我一个人跑不过来,你负责东边那三个点,我负责西边。第二,你把你认识的那些复读生、落榜生、准高三生的名单列给我,越全越好。”
大熊愣了:“你要名单干嘛?”
“他们是最需要这套东西的人。而且他们有个特点,比谁都更想证明自己。”
大熊想了想,点头:“行。但陈默,咱们本钱呢?你手头有多少?”
陈默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笔账。
“卖笔记加复印资料,到昨天为止,净落三千七百四。今天上午又卖了两百多,算三千九。再加上之前存的五十块。所有可动用的,四千出头。”
大熊吹了声口哨:“比我想的多。我还能再凑两千,我师傅给我结了一笔暑期的工钱。”
陈默摇了摇头:“不急,先不动你的钱。”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大熊,表情认真起来:“大熊,这件事我打算做到八月底。目标很明确,八月底之前,净利润做到五万。然后我去上海。”
大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干!反正我八月底也要去学校报到。这买卖算我一个。别跟我扯什么不要我的钱,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从小学你帮我写作业那会儿就定了。”
陈默笑了。
他起身从床底拉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淘来的教辅和笔记本,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把箱子推到大熊面前。
“从今晚开始,咱们给每本书做‘身份证’。”
大熊看着那满箱子的书,表情像是接到了战斗任务,严肃中带着一点兴奋。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和大熊几乎泡在了旧货市场和复印店里。
陈默负责挑选和分类。他淘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因为他已经总结出了一套标准:看出版社,看出版年份,看主编团队,看目录结构,看排版密度。有些书他只看一眼目录就知道值不值得拿。
大熊则像一台人形扫描仪。陈默说往东他绝不往西,蹲在废纸堆里一翻就是三个小时,脸上胳膊上全是灰,指甲里嵌满了黑泥。有一次他从一个废品收购站拉回来一蛇皮袋书,连车后座都差点压垮。陈默从那堆书里翻出了两本1978年出版的《数理化自学丛书》,眼睛当时就直了。那套书在当时的高三家长圈里,几乎等同于武林秘籍。
“大熊,你知道这书现在什么行情吗?”
“什么行情?”
“网上有人出三百一册,还抢不到。”
大熊蹲在地上,抬头看着陈默,嘴角慢慢咧开:“你的意思是,咱又捡着金子了?”
陈默把那两本书用干净报纸包好,放进行军床底下的“保险柜”里——那是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面装着他们最值钱的货。
“先留着,不急着出手。”他说,“等我们配好套餐,这两本书可以当‘镇店之宝’。”
三天后,第一批“套餐”出炉了。
陈默把套餐分成三个档位:
A档——“基础急救包”:针对成绩在年级后40%的学生。以基础知识巩固为主,配一本核心知识点手册+两本基础题训练+一本状元笔记(复印版)。定价:88元。
B档——“提分主力包”:针对中等偏上、有提分需求的学生。以专项突破和错题整理为主,配三本分层教辅+两本专项训练+一本郑皓错题本(复印版)。定价:168元。
C档——“冲刺尖刀包”:针对想要冲985、211的拔尖学生。以高难度题型和竞赛思维为主,配一套精品教辅+一本绝版奥赛书(复印版)+全套郑皓笔记(复印版)+一张手写的“复习路线图”。定价:298元。
陈默把每套都做出了实物,摆在面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做了一张极简的广告单。广告单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白纸黑字,重点信息用红笔圈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大熊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带着一摞广告单,去了市一中对面的奶茶店。
“老板,你这些桌子晚上九点之后空着吗?”
奶茶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在看电视。他抬头看了眼陈默:“空着。你想干嘛?”
“我想租你三张桌子,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两个小时。你帮我留个位置,我请你把这几张广告单放在前台,有人拿就帮我递一张。”
陈默从包里取出二十张广告单放在柜台上,又补了一句:“作为交换,我每天晚上在你店里消费三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
老板低头看了看广告单,又抬头看了看陈默,笑了:“你小子有点意思。行,桌子你用。我不收你租金,奶茶也不用你买。但你要记住,不准在我店里跟客人吵起来。”
“放心,吵不起来。来的人都是想提分的。”
这个名叫“状元配书房”的暑期项目,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第一天晚上,陈默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一个客人也没有。
大熊陪着他,两人坐在奶茶店的角落,面前摆着做好的套餐实物。店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电视里在放《还珠格格》。大熊喝了三杯免费白开水,跑了四趟厕所。
陈默说:“不急。消息还没传出去。”
第二天,来了一个人。
是周天扬。
他骑着他那辆山地车来的,穿了一件红色球衣,手里拿着陈默的广告单:“你发的?我在一中门口接我弟放学,有人塞给我这个。我一看这字迹,就知道是你。”
陈默给他倒了杯水:“坐。给你弟看看。”
周天扬的弟弟叫周天放,比他小两岁,上高二。陈默知道,这个弟弟在一年多之后会考上一个很普通的学校,成为周家父子几个人心里一块不大不小的疙瘩。
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周天扬拍了几张照片发到QQ空间和班级群,陈默的套餐咨询量,从第三天开始涨了起来。
先是一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看到广告单之后找过来。然后是复读机构的老师,看到“郑皓笔记”四个字后主动联系陈默。
到了第五天晚上,陈默卖出了十七套。
他和大熊坐在奶茶店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包装好的牛皮纸袋。陈默用一根红绳把每个纸袋都扎好,结口处贴上一张写着学生名字的小纸条。全部弄完之后,他看着地上那一堆纸袋,沉默了很久。
大熊问:“想什么呢?”
陈默说:“十七套。四千多块。比我想得快。”
大熊乐了:“这不是好事吗?你之前还怕卖不动。”
陈默没笑。他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牛皮纸袋的边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在想,这十七个人里面,有几个是真的需要,有几个只是为了买个安心。”
大熊愣了愣:“那你管他呢?只要人家愿意买,咱们又不骗人。”
“我知道。”陈默转头看着他,眼神很清,“大熊,咱们做这个,赚的是信息差的钱,不是坑人的钱。卖给基础薄弱的学生A档,卖给想要冲清北的学生C档,每一套都要对得起人家的分数。做不到这一点,我宁愿不卖。”
大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很认真地说:“陈默,我师傅跟我讲过一句话,说干买卖,聪明的挣钱,笨的也挣钱,但只有走正道的,能一直挣钱。我觉得你现在走路的样子,跟他说的有点像。”
陈默被大熊这个比喻逗笑了。
两人把当天的账结清,陈默数出四百块递给我大熊:“这是你的分成。”
大熊死活不要。陈默直接塞进了他裤兜里:“你明天还要去东边收货,路上喝水吃饭都要钱。”
大熊摸了摸兜里的钱,眼睛一热,把脸别了过去:“那我不客气了。”
陈默刚想再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是陈默吗?我是林一诺。我从周天扬那里拿到你的号码。我有个表妹,开学升高三,成绩中上,数学偏科严重。你那边有适合她的资料吗?如果有,我过来找你。”
陈默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方悬空了好几秒。
他把手机递给大熊看了一眼。
大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默的表情,忽然贼兮兮地笑了:“哟,谁啊?让你这张脸都变了。”
陈默拿回手机,表情迅速恢复平静。
“一个客户。”他说。
“真的?”
“真的。”
陈默低下头,开始编辑回复短信。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三个字:
“有。来吧。”
发完短信,陈默把手机放进兜里。
他扭头看向奶茶店门口。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卷起门帘的一角。街上车来车往,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忽蓝忽红的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我穿哪件衣服?”他忽然问大熊。
大熊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笑得肩膀直抖:“你不是说客户吗?见客户你挑什么衣服?”
陈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大熊识相地闭了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