栊翠庵后墙那盏灯,白天看时并不起眼,不过是一盏旧铜油灯,搁在墙头一处凹槽里,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惨绿,把墙根照得发青。
张无忌到的时候,灯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妙玉一身灰白僧袍,手持一串沉香佛珠,正仰头看着那盏灯。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张教主来了。”
“你认识这盏灯?”
“栊翠庵是我修行之处。”妙玉转过身,面色平静,“这墙头本没有灯。我住进来时查过庵中器物册,册上记载,此墙曾供一盏长明灯,后因灯油燃尽撤去。撤灯那日是元宵,那年我十二岁。”
张无忌看着那行歪扭的小字——“好想,有一张脸。”字迹稚嫩,像是用指甲在铜面上一笔一划抠出来的。
“撤灯那年,你做了什么?”
妙玉沉默片刻:“那年元宵,庵里来了一个香客。女客,戴帷帽,遮着脸。她在墙下坐了一整夜,天亮时走了。第二日便有人来撤灯,说是那位香客的意思。”
“那位香客,你见过她的脸吗?”
“没有。”妙玉顿了顿,“但我听过她的声音。她对我笑过一声,那笑声……”
“像银铃,又像冰裂。”张无忌接过话。
妙玉微微一惊:“张教主也听过?”
“今日在水底,蜮王死前,我听过一声。”张无忌望向那盏惨绿的灯,“那不是蜮王的声音。蜮王是后来才来的。这灯里的东西,比蜮王更早。”
妙玉手中的佛珠忽然断了。沉香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滚入草丛和砖缝。她低头看着空空的手腕,平静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它吃了我的佛珠。”妙玉蹲下身去捡,但那些珠子像活了一样,纷纷滚向墙根,钻进砖缝里去。她捡起一颗,刚触到掌心,珠子便化为一滩黑水,从指缝间淌走。
张无忌一把将她拉起:“别捡了。它在吃你身上的‘净气’。”
墙头的灯焰猛地一跳,惨绿化为灰白,一个女人的轮廓从灯焰中隐隐浮现。没有脸,但有一头极长极长的黑发,像水草般从灯焰中垂落,沿着墙面一寸一寸往下蔓延。
张无忌掌心九阳真气凝聚,正要出手,妙玉却按住他的手臂。
“等等。”妙玉盯着那团灰白轮廓,忽然开口,“你……是那个香客?”
灯焰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银铃般,冰裂般。和蓼风轩水底那一模一样。
“是我。”女人的声音从灯焰中传出,空灵而飘忽,“十二年了。你长大了,妙玉。”
妙玉面色骤变:“你认得我?”
“栊翠庵里的小尼姑,那年才十二岁,躲在门后偷看我。”女人笑道,“你的眼睛很亮。我当时就想——这双眼睛,真好看。”
灯焰忽明忽暗,女人的轮廓愈发清晰,但依旧没有脸。她在灯焰中缓缓转身,像是在打量妙玉。
“你的佛珠,是我吃的。你念的经,也是我吃的。你供在佛前的茶,还是我吃的。”她声音轻柔,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吃了你十二年的清净。可你从来都不知道。”
妙玉浑身发冷。她想起这些年自己时常感到的莫名空虚,诵经时忽然心乱,打坐时无故落泪。她以为是自己修行不够,却原来是身边一直有个东西,在一点一点吃她。
“你到底想做什么?”妙玉的声音在抖。
“想有一张脸。”女人说,“我本是山中一块无面石,修炼千年,化为人形,却始终长不出五官。我在《山海经》中连名字都没有,只算得上一缕游魂。但我听说,这世间有一种人,能‘看见’。”
她转向张无忌的方向:“那个会画画的姑娘,她的眼睛真好。我借来用用,等我长出脸,就还给她。可惜被你搅了。”
张无忌沉声道:“惜春的‘看见’已经被你吞了大半。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女人叹了口气,黑发从灯焰中垂落,铺了满地,像一汪黑色的潮水,“我已经等了十二年。你们来了,园子里的诡异都醒了,我也醒了。可我还是没有脸。”
她忽然从灯焰中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白得像纸,指尖没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五只小小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
“妙玉。”女人唤她,“你的眼睛也很亮。不如……把你的一双眼睛借给我。我只要一双就够了。”
那只手朝妙玉面门抓来。张无忌抢身上前,九阳真气凝成一道赤金光墙挡在妙玉面前。那只手触到光墙,指尖的眼睛同时发出尖叫,缩回灯焰中去。
女人在灯焰中发出一声哀嚎,惨绿的火焰猛然暴涨,整面后墙都被照得惨绿。墙上那行小字开始流血,黑红色的液体从笔画中渗出,顺着墙砖往下淌。
张无忌将妙玉拉到身后,双掌合拢,九阳真气如潮水般涌出。赤金色的光芒与惨绿的灯焰在墙头剧烈碰撞,砖石崩裂,瓦片纷飞。
灯焰中的女人尖啸着,黑发狂舞,像千万条毒蛇。但她终究只是一缕游魂,并非实体,在九阳真气的至刚至阳之下,惨绿的火焰被一点一点压缩,最终缩回铜灯之中,只剩豆大一点火苗,在灯芯上瑟瑟摇曳。
张无忌收掌,上前一步,将那盏铜灯从墙头取下。灯盏入手冰凉,铜面上那行小字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痂。灯芯上的火苗还在跳,但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灭。
“你封不住我。”女人的声音从灯中传出,闷闷的,“我只是一缕游魂,不入天地玄黄四阶。你的九阳真气能压我,却灭不了我。我迟早还会出来。”
张无忌低头看着掌中的铜灯,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修炼千年,连名字都没有。”他缓缓道,“《山海经》没有记载你,可你确实存在。你是什么?”
灯焰跳了一下,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被忘掉的。”
“被谁忘掉?”
“所有人。”女人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千年万年,没有人记得我。我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故事。我只是……被忘掉的那一个。”
铜灯的火苗缩成针尖大小,女人不再说话。灯盏上的温度渐渐降下来,从冰凉变得温热,像普通铜器在阳光下晒过的触感。
张无忌将铜灯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妙玉。
妙玉还站在原地,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她看着张无忌袖中隆起的铜灯轮廓,轻声道:“她还在里面?”
“在。暂时出不来。”
“她说她吃了我的清净。”妙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间空无一物,“我这十二年,竟是跟一个吃我的东西住在一起。”
“她吃你的清净,你供她的长明。”张无忌看着她,“你们互为因果。你若真想摆脱她,需先找回自己的清净。”
妙玉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她想起自己方才断落的佛珠,沉香木的,是她出家时师父给的。那些珠子现在都躺在墙根砖缝里,化成了黑水。十二年的念珠,十二年的诵经,十二年的清净,全被那东西吃了。
“我还能找回来吗?”她问。
张无忌没有回答。他望向大观园的方向,那里,十二盏灯已经亮起。而栊翠庵后墙的灯虽然被他摘下,那道灰色的气息却并未消散。它只是从墙头移到了半空,盘成一团,迟迟不散。
“先回去。”张无忌道,“惜春醒了没有,还不知道。”
两人离开栊翠庵,穿过藕香榭往潇湘馆走。水面平静,月光铺在桥面上,像一层薄霜。走到桥心时,妙玉忽然停下脚步。
“张教主。”
“嗯?”
“她说她叫‘忘’。”妙玉看着桥下水面,倒影中自己的脸在水中微微晃动,“她没有名字,但她方才最后说了一句——‘我叫忘。’”
张无忌脚步一顿。
“忘。”他重复这个字,将袖中铜灯取出看了一眼。灯芯上的火苗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重新将铜灯收好,继续往前走。
“明天。”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告诉她,她有名字了。”
妙玉站在桥上,看着张无忌的背影消失在桥那头。她低头再看水中倒影,自己的脸旁边,似乎多了一张空白的脸,正对着她笑。
她再看时,那空白已经不见了。
水面上,只有她自己,和满池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