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浮在水面,黑发缠绕笔杆,像水草般轻轻摆动。
黛玉伸手要去捞,被小昭一把按住:“别碰。那头发是活的。”
众人定睛看去,那缕黑发果然在动,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着,像从水底深处长出来的根须,正一寸一寸地攀上笔杆,将朱漆染成墨色。
张无忌从轩顶落下,蹲在岸边盯着那支笔。他掌心九阳真气流转,隔空一探,面色微变:“笔上有禁制。惜春的画道修为被人借了——不对,是被水底那个东西吃了。她的‘看见’之能,正是那东西最馋的食粮。”
赵敏急道:“可能还活着?”
“活着。”张无忌起身,“但她的神魂在水底那个东西手里。去晚了,就算捞上来,也只剩个空壳。”
周芷若已经走到水边,漆黑指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朝水面劈了一爪,凌厉的劲气将水劈开一道裂口,露出底下的景象。水底淤泥中,嵌着无数白骨,有人有兽,骨头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只留齿痕。白骨之间有一条窄道,通往更深处,那里黑得连光都透不进去。
“水底有东西在等她。”周芷若收爪,“不是我。”
小昭转身看向黛玉:“蛊雕已诛,你方才用的青白火焰,比赤火更纯。那是什么?”
黛玉低头看着指尖:“是……霜。我想着母亲的时候,心是冷的。冷到极致,就结了霜。”
小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方才说过,你心中不只有悲恸,还有恨。但你把恨压住了,只取了悲。悲极生寒,寒极生霜。这才是你的火。”
她握住黛玉的手:“水底那个东西,以‘看见’为食。惜春能看见诡异,所以被拖下去了。但你不同。你能焚、能霜。你下去,用霜冻住那些白骨,让那东西无处藏身。”
黛玉脸色一白:“我?我水性不好。”
“我陪你。”一道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是薛宝钗。她已卸了药箱,换了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三只瓷瓶,手中握着一根铜管。
“我调配了一管‘凝霜散’,能在水下维持半盏茶工夫的呼吸。”宝钗将铜管递给黛玉,“你含住一头,我含另一头。两人共用一口气。”
小昭点头:“宝钗的冷香丸配方里本就有‘迷穀’,她的药性偏寒,与黛玉的霜火相合。两人同去,可行。”
赵敏走到黛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这是‘凤仪令’,能镇住低阶诡异三息。但水底那个东西,恐怕不止黄阶。”
“玄阶。”张无忌沉声道,“水底那个,至少是玄阶下品。”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黄阶下品山膏,黄阶中品蛊雕,已需众人合力。玄阶比黄阶高出一整阶,跨度极大。
“所以不能硬打。”张无忌看向黛玉和宝钗,“你们下去,只做两件事——找到惜春,带她上来。水底那个东西,我来对付。”
他掌中九阳真气凝聚,赤金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我练的是至阳至刚的内力,水底阴寒之物最怕这个。但我不通水性,需要你们先破它的‘看见’之域。惜春被它吞了‘看见’之能,它现在能看见你们的一切行动。破掉它的看见,我才能出手。”
黛玉和宝钗对视一眼。黛玉将铜管含住一头,宝钗含住另一头。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冷水没过头顶,光线骤暗。黛玉睁开眼,看见水底的白骨在幽暗中泛着磷光,像一片沉默的墓地。宝钗在她身侧,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向那条窄道。
两人顺着窄道游下去。水越来越冷,越来越黑。黛玉胸口的铜管里传来宝钗呼出的热气,那是唯一温暖的东西。她集中精神,将指尖的霜火凝到极细,只照亮身前半尺。
忽然,宝钗捏了捏她的手腕。
黛玉停下。前方窄道尽头,有一片开阔的水底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背对着她们,长发散开,像海藻般铺满整个空地。她手中把玩着一样东西,白色的,长长的,细看之下——是一根骨头。惜春的骨头。
黛玉心头一紧。她看到那女人身前的水中,浮着一团灰蒙蒙的光球。光球中隐约有画面流转:大观园的亭台楼阁、十二金钗的面孔、张无忌在楼顶打坐的身影。那光球,就是惜春被吞掉的“看见”之能。
而惜春本人,蜷缩在女人身后的一只半透明水泡中,双目紧闭,面色青白,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黛玉正要上前,那女人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脸——
黛玉浑身僵住。那是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光滑如卵石。但她在“看”。整张脸都在看。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眼睛,每一只都映着黛玉和宝钗的倒影。
“又来了两个。”女人的声音从身体内部发出,闷闷的,像骨头在磨,“一个会焚,一个会凝。好,好。吃了你们的本事,我就能化出脸了。”
黛玉指尖的霜火猛然一亮。她没有犹豫,将青白火焰全力推出。霜火在水中化作无数冰针,刺向女人周身的眼睛。那些眼睛被冰针刺中,纷纷闭合,女人发出一声闷哼,空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痛苦。
“宝钗!”黛玉在心中默念。
宝钗会意。她咬碎了口中的一颗冷香丸,将药力化作一团浓稠的白雾,从铜管中渡入黛玉口中。黛玉吸了那口药雾,霜火骤然暴涨,从青白色化为银白,冰针凝成冰锥,狠狠扎入女人的身体。
女人惨叫着后退,水底淤泥翻涌,白骨纷飞。她一把抓起那团灰蒙蒙的光球,要往嘴里塞。
“拦住她!”黛玉喊道。
宝钗松开铜管,从腰间拔出一根铜管,里面是她调配的“凝霜散”浓缩液。她朝那光球射去,液体在空中遇水凝结,化作一张冰网,兜头罩住了光球。
女人怒吼,空白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她朝宝钗扑来。
就在此时,水面上传来一声巨响。一道赤金色的光芒穿透水面,如利剑般直射而下,正中女人的胸口。九阳真气在水中沸腾,将周围的冷水瞬间烧至滚烫。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身体从胸口开始崩裂,裂纹蔓延到四肢、头颅,最后轰然炸开,化为一团漆黑的碎屑,被水波冲散。
光球脱了束缚,自动飞回惜春体内。水泡破裂,惜春的身体开始上浮。
黛玉和宝钗一人架住她一条胳膊,拼命往上游。身后的窄道在崩塌,淤泥、白骨、碎屑混成一片浑浊的漩涡,追着她们涌来。
就在她们快要被追上时,一只手从水面上探下来,五指张开,九阳真气凝成一道金色屏障,将漩涡死死挡住。
张无忌的声音从水上传来:“快!”
黛玉和宝钗拖着惜春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小昭、赵敏、周芷若一齐伸手,将三人拉上岸。
惜春平躺在青石板上,面色青白,呼吸微弱,但手指动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她看见围在身边的众人,嘴唇翕动,挤出三个字:
“她……恨你……”
话未说完,又昏了过去。
张无忌从水中跃出,衣袍尽湿。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枚墨黑色的珠子,比蛊雕的内丹大了两圈,表面布满细密的眼睛纹路,有些眼睛还在一眨一眨。
“玄阶下品,蜮王。”他沉声道,“其状如鳖,三足,善幻,食人‘看见’之能。已诛。”
众人还来不及松口气,探春忽然指着惜春的手腕:“看!”
惜春的左手腕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印记。那印记像一张脸,一张空白的脸,正在慢慢浮现出五官。黛玉凑近细看,那五官渐渐清晰,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和惜春方才在画中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说‘她恨你’。”黛玉抬头看向张无忌,“谁恨惜春?”
张无忌收拢手掌,将那枚蜮王内丹攥紧。他望向大观园深处,那里有一道灰色的气息正缓缓升起,像烟,又像雾,在半空中聚而不散。
“你们先带惜春回去休息。”张无忌转身,声音沉得像铁,“我去看看,那第十三盏灯。”
众人这才想起,昨夜栊翠庵后墙那盏凭空亮起的灯。
而此刻,那盏灯还亮着。
只是灯光已经从暖黄变成了惨绿,灯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好想,有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