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边泛起蟹壳青,大观园里便响起一声婴儿啼哭。
那哭声从蓼风轩方向传来,又尖又细,时断时续,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黛玉正在窗前梳头,手一抖,玉梳落地摔成两截。她脸色发白,捂住胸口。
“是孩子在哭。”她喃喃道,“谁家的孩子?”
小昭推门进来,面色凝重:“不是孩子。是蛊雕。”
寅时张无忌已在楼顶传音示警:蛊雕,黄阶中品,状如雕而有角,音如婴儿,食人,善幻术。能化作人心底最想见之人的模样。
“今日谁去?”赵敏带着四春姐妹已到潇湘馆前。探春手中阵图已展开,惜春画笔在握。
周芷若扫了一眼众人:“蛊雕会幻术,比山膏棘手。若要练手,让年纪小的先上。巧姐儿,你怕不怕?”
巧姐从李纨身后探出头,抱着布偶,咬了咬嘴唇:“怕。但凤姐姐说,怕也要去。”
凤姐哼了一声,算盘已换了新的,镀了一层赤铜,是周芷若连夜给她打的。
小昭组的黛玉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稳:“我先来。幻术靠的是心志,我的心志,我自己清楚。”
赵敏挑眉:“好。探春、惜春随黛玉去蓼风轩。凤姐、巧姐从旁策应。其余人在此等候。”
蓼风轩临水而建,四面轩窗大开,夏日里是最凉爽的所在。此刻轩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像腐烂的鱼虾混着铁锈。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绒毛,顺着水波一漾一漾,朝岸边涌来。
黛玉扶着栏杆站定。那婴儿哭声忽然停了。
轩中寂静如死。
然后黛玉看见了母亲。
贾敏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旧衣裳,站在轩中,笑吟吟地朝她伸出手:“玉儿,来。”
黛玉浑身僵住。母亲去世时她才六岁,记忆中母亲的脸早已模糊。可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模样,连发髻上那支偏了的碧玉簪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玉儿,你瘦了。”贾敏眼中含泪,“我在那边日日惦记你,你可有好好吃饭?”
黛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嘴,几乎要喊出“娘”。
就在此时,惜春的声音冷冷响起:“林姐姐,她脚下没有影子。”
黛玉低头一看。轩中灯火通明,桌案、栏杆、花盆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唯独“贾敏”脚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那“贾敏”见被识破,脸上笑容猛然裂开,露出一张鸟喙般的尖嘴和两排锯齿。它厉啸一声,双翅展开,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雕,头上一对赤红弯角,爪如铁钩,朝黛玉扑来。
黛玉退后一步,竹叶已在指尖。她没有焚诗。方才那一瞬间的悲恸还在胸口翻涌,她怕自己的火会失控烧了自己。
探春的算盘响了。
三颗算珠从侧面打来,正中蛊雕翅膀。蛊雕吃痛,偏了方向,落在轩中的石桌上。它尖啸着再度腾空,口中喷出一团灰雾。
雾中,凤姐看见了贾琏。
贾琏一身酒气,怀里搂着个不认识的粉头,冲她嬉皮笑脸:“凤丫头,你这又是何苦?管东管西,连爷们儿喝口酒都要管。你瞧瞧人家,多温柔。”
凤姐的算盘差点砸出去,手指已经按在珠上。
“凤姐姐,是假的!”巧姐的声音脆生生响起。
她怀中的布偶突然跳了出去,迈着两条短腿跑到“贾琏”脚下,抬头看了看,然后一口咬在“贾琏”脚踝上。布偶嘴里可没牙,但这一咬,“贾琏”的脚踝处竟然像纸一样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绒毛。
“贾琏”发出一声凄厉的鸟鸣,化作灰雾散开。
蛊雕真身在空中盘旋,两次幻术被破,它明显急躁起来,翅膀扇动带起阵阵腥风。蓼风轩的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瓦片从檐上滑落。
黛玉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小昭教她的话:你的诗,便是你的内力。你越悲愤,火焰越盛。
可方才她发现了一件事。当她看见“母亲”的时候,她心中涌起的并非只是悲恸,还有另一种更深处的东西——恨。恨母亲丢下她,恨父亲早逝,恨自己寄人篱下。那些恨藏在悲恸底下,是蛊雕真正想吃的东西。
“我不恨。”黛玉轻声道。
她抬手,竹叶在指尖燃起。但这次的火焰不是赤红色,而是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像月光凝成的霜。
“花谢花飞花满天……”
竹叶化作一道青白流光,射入蛊雕胸口。蛊雕惨叫,翅膀痉挛,直直坠落。但它尚未死绝,落地后猛然翻身,头上的赤红弯角对准黛玉,四足一蹬,如离弦之箭直取她咽喉。
惜春的画笔已在半空中等着它。
“我说过,我画过你。”惜春的笔尖点中蛊雕额头。她画的是它此刻的模样,胸口带着焦痕,双翅扭曲,满眼惊惧。画成的那一刻,蛊雕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在地上,眼中的凶光渐渐熄灭,最终化为一枚漆黑的珠子,滚落在轩中地板上。
那珠子比山膏的内丹大了一圈,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婴儿蜷缩的手指。
探春上前拾起珠子,看了看:“黄阶中品蛊雕,已诛。”
蓼风轩恢复了安静。阳光从窗格间照进来,照在黛玉脸上。她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比来时清明了许多。
“我方才差点就信了。”黛玉轻声道,“它变的母亲,太像了。”
小昭不知何时已站在轩外。她走进来,握住黛玉冰凉的手:“但你没信。”
“我只是看见了影子。”黛玉低头,“一个影子就破了我的念想。原来我想了十几年的母亲,连个影子都不如。”
小昭没有接话。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
轩外忽然传来赵敏的声音,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惜春呢?”
众人回头。惜春不见了。
方才她还在轩中收笔,一转眼,人已不在。探春跑到窗边往外看,蓼风轩外的水面上,有一串极浅的脚印,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中央。
脚印是湿的。可水面上,并没有船。
黛玉瞳孔骤缩:“惜春走向水里去了?”
水面平静如镜。倒影中,蓼风轩的楼阁、岸边的垂柳、天上的白云,都清清楚楚。唯独少了一个人。
惜春的倒影,不见了。
张无忌的身影从大观楼方向疾掠而来,落在蓼风轩顶。他望向水面,脸色沉了下来。
“蛊雕是假的。”他缓缓道,“但水底那个……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水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那笑声像银铃,又像冰裂,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下来了。”张无忌沉声道,“她走进水里,是自愿的。”
十二金钗面面相觑。凤姐攥紧了算盘,巧姐抱紧了布偶,黛玉指间的青白火焰尚未熄灭。
水里,那串湿脚印的最末端,水波轻轻荡开,浮上来一样东西——一支画笔。
惜春的画笔。
笔杆上缠着一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朱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