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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大观园里静得不正常。
鸟不叫，虫不鸣，连风过竹梢的声响都消失了。
潇湘馆的千竿翠竹纹丝不动，蘅芜苑的藤蔓垂落如死，稻香村的稻草堆上连一只麻雀都看不见。
黛玉推开窗，张嘴说了句话，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愣住了，又试了一次。嘴唇翕动，喉咙震动，可空气中一丝声波都传不出去。
她转头看紫鹃，紫鹃正朝她跑来，满脸惊恐，嘴一张一合，同样无声。
黛玉立刻抓起竹叶，指尖霜火燃起。火焰在空气中跳动，却发不出任何噼啪声。
她冲出潇湘馆，在沁芳闸桥上撞见宝钗。宝钗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写着四个字：
“声音被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大观楼跑。
一路上遇到湘云、妙玉、探春、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所有人都在往大观楼跑，所有人嘴里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大观楼前，张无忌负手而立。
他身旁站着小昭、赵敏、周芷若。三位师父的脸色都很凝重。张无忌嘴唇微动，一道浑厚的传音以九阳内力逼出，直接灌入众人耳中：
“讙已入大观园。其状如狸，一目三尾，能夺百声。园中一切声音皆被它吞去。它就在暗处，看着你们。”
十二金钗互相看着，无声的恐惧在蔓延。
张无忌继续传音：“讙夺声后，会逐一模仿被夺之声。你们若听见谁的声音，那便是讙在引诱。不可应答，不可追寻。”
“讙的弱点在独眼。一目三尾，三尾各有一声。断一尾，夺回一种声音。断三尾，独眼失明，声自归。”
“此战，我不出手。你们师父也不出手。十二人，自行配合。”
传音结束。张无忌退后一步，与三位师父站成一排，静静看着。
十二金钗站在大观楼前，面面相觑。没有声音，无法喊话，不能传令。十二个人，十二张嘴，全是摆设。
探春第一个动了。
她从袖中取出算盘，在木框上写了几行字，展示给众人：“讙藏在暗处，我们不知道它在哪。但它夺了声，一定在听。我们发声，它便知道我们在哪。”
凤姐抢过算盘，写道：“那就不发声。用写的。”
宝钗摇头，写道：“写太慢。我有办法。”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是昨日收的蜃之残水。她将瓶口打开，用指尖蘸了一滴，在掌心画了一个圈。圈中水渍微微发亮，她写了一个“听”字，那字迹留在掌心，微微跳动。
宝钗展示给众人看，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掌心。
黛玉会意。她从竹叶上撕下一片，蘸了蜃水，写了一个“焚”字。字迹留在竹叶上，微微泛光。
小昭在远处看着，眼中露出赞许。蜃的残骸能食内丹化形，也能留存声音的痕迹。宝钗用蜃水写字，字中残留着写者最后的声音。只要触碰，便能“听见”对方写下的字。
十二金钗迅速传开。每人用蜃水在掌心写字，互相触碰，无声地交流。
探春写道：“讙在暗处，我们在明。需将它逼出来。”
凤姐写道：“我去诱它。它吞了我的声音，一定想用我的声音引我。我偏不应，但我可以假装被引。”
可卿写道：“太险。”
凤姐写道：“险也得去。不然谁也动不了。”
周芷若在远处看着凤姐掌心的字，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微微一紧。
凤姐独自走出大观楼前的广场，朝沁芳闸方向走去。她脚步很慢，手中算盘紧攥，每走一步都在听。
四周寂静如死。
忽然，她听见了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从沁芳闸水面上传来，尖利而刻薄：“巧姐儿，你爹不要你了！你娘也不要你了！”
凤姐脚步一顿。那是她曾经骂巧姐的话。她记得，那天巧姐打碎了一只茶碗，她正在气头上，随口骂了一句。巧姐哭了整整一夜。
凤姐咬牙，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应，脚步不停。
那声音又变了。这次是贾琏的声音，从潇湘馆竹林深处传出：“凤丫头，我走了。”
凤姐攥紧算盘，指甲发白。她还是没有回头。
第三个声音出现了。是周芷若的声音，从稻香村方向传来，冷厉而清晰：“王熙凤，你这一爪，永远练不到家。”
凤姐的脚步终于乱了。她猛地转头，朝稻香村方向看去。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一道灰影从沁芳闸桥下窜出，快如闪电。那东西形如狸猫，通体灰白，脸上一只竖长的独眼，身后拖着三条蓬松的长尾。它蹿上桥栏，独眼盯着凤姐，三尾同时一甩。
凤姐的嘴里忽然涌出一个声音，是她方才在心里默念的那句：“我练不到家？”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愣住了。她能说话了。
但讙的独眼猛然一亮，那条甩动的尾巴中，有一条断裂开来，化作一缕灰烟消散。断尾处，凤姐方才被夺的声音涌回，汇入她喉咙。
凤姐明白了。讙用三条尾巴各夺一种声音。断一尾，还一声。她方才被诱得开口，讙以为她中计，得意之下甩尾暴露了位置。
凤姐大喊：“它在桥上！”
这一声喊，传遍了大观园。十二金钗同时动了。
探春的算盘率先响起，三颗算珠从大观楼前射出，直取桥栏上的讙。讙独眼一瞪，身形一纵，从桥栏跃上沁芳闸的亭顶。它三尾还剩两尾，其中一尾甩动，探春的声音被夺，算盘声骤然消失。
但宝钗已经赶到桥下。她手中铜管射出凝霜散，白雾弥漫，罩住亭顶。讙被困在雾中，独眼视线受阻，嘶叫一声，从亭顶跳下，落在水面上。它踏水而行，朝对岸逃窜。
对岸柳荫下，可卿已等着它。
她摘下面纱，露出那张绝世容颜。但她没用媚术。她只是张开嘴，无声地唱了一首歌。她的声音被讙夺了，可她的唇形、她的眼神、她的身姿，都在唱。那是一首秦可卿生前最爱的曲子，词是“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讙的独眼盯着可卿的唇，三尾中的第二尾不由自主地甩动起来，像是在应和节拍。它看得入迷，竟忘了逃。
湘云的擀面杖从侧面劈来。
醉意朦胧的史湘云不知何时绕到了讙的右侧，一杖横扫，正中讙的第二尾。尾巴断裂，化作灰烟。可卿的声音回归，她唱出了声，那歌声婉转凄美，连讙都怔了一瞬。
只剩一尾了。
讙暴怒，独眼赤红，最后一尾疯狂甩动。它张开嘴，发出的竟是张无忌的声音：“住手！”
那声音浑厚如钟，震得众人耳膜发痛。十二金钗同时一滞，连远处观战的张无忌都微微皱眉。
讙趁机从湘云杖下钻过，蹿入蘅芜苑的藤蔓丛中。藤蔓密如蛛网，人进不去。
“它躲了。”凤姐赶到，喘着气。
宝钗蹲在藤蔓丛外，细看地上痕迹。讙钻入时蹭落了几片灰白的毛，毛尖上沾着一点绿液。她拈起一片，凑近鼻端，面色微变。
她用蜃水在掌心写：“它在产卵。”
众人脸色剧变。
探春写：“几条？”
宝钗写：“看痕迹，至少三条。它夺我们的声音，是为了喂卵。每夺一声，卵便长一分。”
惜春一直站在人群后方，手中画笔紧握。此刻她忽然走上前，蹲在藤蔓丛边，闭上眼睛。她眉心那道竖纹微微跳动，像第三只眼在开阖。
片刻后她睁眼，用蜃水写道：“我看见了。讙在藤蔓最深处，三尾只剩一尾，但它怀里有三颗卵，已经快孵化了。卵需要声音才能破壳。如果我们现在发出任何声音，卵就会立刻孵出。”
凤姐写：“那怎么办？总不能等它孵出来。”
惜春写：“我去。我的画能封住卵。但我需要有人引它出来，让它远离那三颗卵。”
黛玉写：“我来引。”
黛玉走到藤蔓丛前，深吸一口气。她开口，轻声吟道：“花谢花飞花满天……”
她的声音被讙夺了，可她的唇形、她的眼神，和可卿一样，在无声地吟唱。那首诗是她心底最深的悲恸，此刻化作无声的力量，穿透藤蔓，传入最深处。
讙的独眼看见了黛玉的唇。它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它夺过的所有声音中最悲伤的一个，悲伤得让它舍不得一口吞掉。它从藤蔓深处探出头，独眼紧盯着黛玉的唇，一尾轻轻甩动。
黛玉一边吟唱，一边往后退。她退一步，讙便跟一步。藤蔓丛渐渐空了。
惜春从另一侧钻入藤蔓丛。她找到了那三颗卵，灰白色的，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正在微微跳动。她展开画轴，提笔蘸墨，将三颗卵一一画入纸上。每画一颗，卵便安静一分。三颗画完，卵停止了跳动，化作三块灰白的石头。
藤蔓丛外，讙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它感应到了卵的死亡。它猛然转身要往回冲，但黛玉的霜火已在它身后燃起。青白火焰封住退路。
讙只剩一尾，独眼赤红如血。它张开嘴，发出最后一声——那是所有被夺声音的混合，有凤姐的尖利、贾琏的温柔、周芷若的冷厉、探春的清脆、可卿的婉转。百声齐发，震得整片藤蔓簌簌落叶。
但十二金钗没有一个人应答。
凤姐攥紧算盘，探春拨动算珠，宝钗撒出药粉，湘云举起擀面杖，妙玉泼出茶汤，迎春转动佛珠，元春高举凤仪令，可卿挡在巧姐身前，李纨撒出稻草，黛玉凝出霜火，惜春合上画轴。
十二个人，一个动作。
讙的独眼被霜火灼瞎，最后一尾被算珠打断，身体被稻草缠死，最终化为一枚灰白色的珠子，滚落在藤蔓丛中。珠子表面有一只竖眼纹路，三条尾痕环绕。
惜春拾起珠子，在掌心掂了掂。
“玄阶上品，讙，已诛。”
大观园的声音回来了。鸟叫了，虫鸣了，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也回来了。
十二金钗站在藤蔓丛前，每个人都在大口呼吸，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她们互相看着，忽然都笑了。无声的笑，然后笑出了声。
张无忌走上前，从惜春手中接过讙的内丹。他看了看珠子上的三尾纹路，又看了看十二金钗。
“三尾断尽，百声归还。”他将珠子递给宝钗收好，“今日，你们没有用我，没有用你们师父。十二人，自己打赢了。”
小昭、赵敏、周芷若走到各自弟子身边。小昭握住黛玉的手，赵敏拍了拍探春的肩，周芷若对凤姐点了点头。
凤姐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掌心，蜃水写的字已经干了，但那个“打”字还隐约可见。
她攥紧拳头，将那个字攥进肉里。
张无忌望向宁国府方向。灰雾更浓了，浓得像一堵墙。他袖中的灰白种子已经烫得惊人，裂纹中透出的金光越来越盛。
“还有最后一只。”他沉声道，“地阶上品，帝江。”
“它不食人，但它会让你们忘记自己是谁。”
十二金钗同时望向那片灰雾。雾中，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浑厚的、像歌又像哭的声音。那声音没有词，没有调，只是一团混沌的震动，却让每个人心底都升起一股莫名的空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她们身体里抽走。
张无忌将种子握在掌心，金光与灰雾遥遥相对。
“休息三日。”他说，“三日后，决战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