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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上浮着的那个男人，凤姐看了三年，恨了三年，也怕了三年。
贾琏。
他的脸还是那样，白净面皮，眉目含情，嘴角天生带一点翘，像是随时要笑着说句俏皮话。金冠束发，玄色长袍随波起伏，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凤姐的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噼里啪啦滚进石缝里。
她整个人僵住了。
巧姐从柳荫后探出头，看见水面上那张脸，愣住了。她年纪小，但认得出那是父亲。她张了张嘴，想喊，又不敢喊。
李纨一把拉住巧姐，将她按回自己怀里，低声道：“别出声。”
秦可卿站在柳荫下，面纱后的眼睛盯着水面上的贾琏，眉头紧蹙。她轻声开口：“他不是贾琏。”
凤姐猛地转头看她，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我见过贾琏。”可卿的声音很轻，却稳，“他看人的眼神不是这样的。水面上那个……像画出来的。”
周芷若从对岸掠来，落在凤姐身边。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贾琏”，漆黑指甲泛起冷光。
“土蝼的内丹已经收了。”周芷若道，“这东西是土蝼死后才浮上来的。它不是土蝼，也不是贾琏。”
张无忌从蓼风轩顶落下，走到岸边。他掌中九阳真气流转，朝水面隔空一探，面色微沉。
“是‘蜃’。”
众人看向他。
“《山海经》有载，蜃，雉入海化为蜃，能吐气成幻。”张无忌收回手，“但它不止是幻。它以土蝼的内丹为食，吃了内丹后，便能化出内丹所沾染过的记忆。土蝼在水底吃了不少残魂，其中有一个……是贾琏的。”
凤姐的脸色白得像纸。
“贾琏来过蓼风轩？”她声音沙哑，“他死在这水里？”
张无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水面上的“贾琏”。那张脸安详而平静，像在做一个好梦。但水面之下，他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融化在水中。
“蜃在吃他。”张无忌沉声道，“它要把贾琏的残魂彻底吃干净，然后变成他的模样上岸。”
凤姐浑身一震。她看着水面上那张熟悉的脸一点一点消融，脑子里忽然涌进许多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刚生下巧姐，贾琏整日不着家。有一夜他喝醉了回来，跟她吵了一架，摔门出去。第二天早上，荣国府的人说他去了扬州办事。再后来，消息传回来，说他在路上遇了匪，尸首都没找到。
凤姐哭了一场，然后擦了眼泪，把荣国府打理得铁桶一般。贾琏这个名字，成了她心里一根不敢碰的刺。她恨他薄情，恨他死得痛快，恨他留她一个人撑这个烂摊子。
可此刻她忽然想起来。那夜贾琏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凤丫头，我走了。”
她当时在气头上，背过身去没理他。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蓼风轩。”凤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天晚上，他没去扬州。他来了蓼风轩。他……死在这水里。”
没有人说话。水面上的贾琏已经融到胸口了，只剩头和肩膀还浮在水面。他的脸依旧安详，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凤姐蹲下身，伸手去够水面。巧姐从李纨怀里挣脱，跑过来扑进凤姐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娘，爹在说话。”巧姐盯着水面上贾琏的嘴唇，“他说什么？”
所有人屏息静听。水波荡漾间，贾琏翕动的唇间，溢出极轻极轻的气声。
凤姐听清了。他说的是：“对不住。”
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凤姐的眼泪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涟漪。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死了三年！”她忽然爆发出来，指着水面上那张快融化殆尽的脸，“你死了三年才说对不住！你活着时候干什么去了！你逛窑子、喝花酒、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你什么时候想过我跟巧姐！”
她的声音回荡在蓼风轩的水面上，惊起几只水鸟。
“可现在说对不住有什么用！你死了！你烂在水里了！你连骨头都没留下！”
水面上，贾琏已经融到脖子。他的脸依旧安详，嘴角还带着那丝笑。但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瞬。
他看了凤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留恋，什么情绪都没有。那只是一个残魂最后的清醒，像一盏将灭的灯，最后爆出一点亮光。
然后他融尽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蓼风轩的水面映着天光，白晃晃一片，什么也没有了。
凤姐跪在岸边，肩膀剧烈颤抖，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巧姐抱着她，小声喊“娘”。李纨走过来，将一件外衫披在凤姐肩上，什么也没说。
周芷若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平静的水面，忽然开口：“蜃还在。”
众人一凛。
水面下，一团透明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它吞掉了贾琏的残魂，现在变得有了形状，模模糊糊，像一团被水冲淡的墨。它在水底游了一圈，然后朝岸边游来。
“它要上岸。”小昭道。
“上岸便化人形。”赵敏折扇紧握，“它现在有了贾琏的记忆，会变成贾琏的模样。”
凤姐猛地站起来。她擦了把脸，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算盘珠，一颗一颗攥在手心。她转头看着水面下那团越来越近的透明影子，眼中凶光毕露。
“它敢。”凤姐一字一顿，“它敢顶着他的脸出来，我就打烂它。”
周芷若看了凤姐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准。”
水面破开。那团透明影子从水中升起，水花四溅。它在空中扭曲、膨胀、成形，化作贾琏的模样，金冠玄袍，眉目含笑。它双脚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朝岸边走来。
凤姐迎了上去。
她没有用算盘。她攥着算珠的手猛然张开，数十颗算珠如暴雨般射出。蜃所化的“贾琏”挥袖去挡，但算珠太多太密，有一颗正中它眉心。
“贾琏”的脸裂开一道缝。
凤姐已冲到它面前，右手五指并拢，周芷若教她的九阴白骨爪全力挥出。她不会武功，但这一个月里只练了一招。周芷若说，一招练一万遍，就是绝招。
凤姐的一招，就是“掏心”。
五指插入“贾琏”胸口，蜃的身体像水袋一样被戳破，透明液体四溅。它发出无声的尖叫，形体崩散，化作满地水渍，顺着岸边的石缝渗回湖中。
凤姐站在原地，右手滴着水，胸口起伏如擂鼓。
湖面恢复了平静。蓼风轩的水面映着渐渐西斜的日光，金红色的波光一层一层荡开。
巧姐跑过来，拉住凤姐湿漉漉的手。
“娘，爹走了？”
凤姐低头看着女儿，蹲下身，将她紧紧抱住。
“走了。”她声音嘶哑，“这回真走了。”
张无忌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走到水边，舀了半瓶湖水。水中还残留着蜃的碎屑，透明如冰晶。他将瓶口封好，递给宝钗。
“蜃，不入四阶，但能食内丹化形。”张无忌道，“这瓶水留着，日后有用。”
宝钗接过瓷瓶，在瓶身写下“蜃·残”二字。
小昭、赵敏、周芷若走到张无忌身边。周芷若看着凤姐抱着巧姐的背影，淡淡道：“她这一爪，比我想的狠。”
赵敏轻声道：“她恨了三年的人，最后跟她说对不住。她需要一个地方把这恨放下来。”
小昭看着湖面，忽然想起什么：“那颗种子。”
张无忌取出灰白种子。种子表面的裂纹比早上更大了，里面透出的微光已经从灰白转为淡金。它在发烫。
“它在往宁国府方向扎根。”张无忌沉声道，“帝江，就在那里。”
众人望向大观园最深处。宁国府后花园的方向，那片灰雾比任何时候都浓，浓得像是要把整个园子吞进去。
张无忌将种子收回袖中。
“今日诛蜃，算额外。”他转身面对十二金钗，“明日，玄阶上品，讙。”
“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其音如夺百声。能夺人声音，中者三日不能言。”
“这一只，你们自己打。我和你们师父，只看着。”
凤姐松开巧姐，转过身来。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已经干了。她攥着湿漉漉的右手，一步一步走回队伍里，站在周芷若身后。
“打。”她说，“明天接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