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的右手伤口已经开裂,鲜血染红了绷带。
胸口下方有一条长长的裂口,裹胸布被划开,下缘若隐若现。
“陈无惊呢?”我左右看看,先扒下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又从地上的死人堆里找出件衣裳给自己穿。
“一时半会追不上来。”阿莲的脸色依然紧绷,她抬脚走了一步,却忽然软倒下去,手里长剑险些脱手。
“怎么了?真气应该没问题。”我大惊失色,伸手挽住阿莲腋下没让她摔倒。
“有些透支。过会儿就好。我们快走。”她依然强装镇定,面庞白得吓人。她把剑塞到我手里,我这才发现剑刃上已经满是缺口,难以想象刚才的战斗有多激烈。
走?往哪走?我扭头四顾,看到又一波敌人顺着远处的阶梯登上城墙。看数量绝不是几乎力竭的我所能抵抗。
好吧,听天由命喽。我把两柄长剑都收进剑鞘,搂着阿莲上前两步,直挺挺跃下。
月光穿不透乌云,深夜里城外的鹿角和沙地都只剩下晦暗的轮廓。阿莲体内的内力已然干涸,我所能调动的力量只有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
我怕阿莲摔死,便把她抱的很靠上。
落地的一瞬间仿佛一柄重锤砸在膝盖,跟着眼前天昏地暗。
好容易站直了,才发现已经无处可逃。城门洞开,几十迎仙门人提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涌出,脚步伴着话音,吵得人脑仁发痛。
“就是这二人扰了门主大计?”
“沈延秋,这魔头竟然落魄成这样,待会不得——嘿嘿。”
吵死了,我甩甩脑袋。
再度拔出剑刃,我猛扑向前,捅进一块柔软的肚腹,感受到血液洒在脸上,便抽出长剑左右挥击。
我听见几声惊呼,但不一会就变成了嬉笑。
满世界都是人脸和刀剑,不知是谁一脚踹中我的腘窝,跪倒下来时,嘴里有铁锈的味道。
阿莲,阿莲在哪?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便挥舞着长剑爬行,最后伏在她颤抖着的胴体上。
“你看他,忠心耿耿好像条狗啊。”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引来一阵哄笑。
随便吧。我发觉有人踩住了握剑的右手,索性闭上眼睛,打定主意死不挪窝。
身后响起奇怪的轰鸣,有人大喊着什么,我听不清。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猛然把我拉了起来。
苍白烟雾里,马三的脸神圣如天神下凡。他甩来一块破布示意我捂住口鼻,回身一刀斩去,只见血光崩现。
“走啊!”他一手捂着面颊一手挥刀,步步撕开包围。
迎仙门人在烟雾中不断呛咳,全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被马三一刀接一刀砍倒。
我勉强抱起阿莲,跟在他身后一路狂奔,双腿酸痛简直要命。
马三搞出的烟雾封堵了城门,后来人又被尸体绊倒,整个乱成一团。
我们不敢怠慢,一路窜进官道旁黑暗的树林。
谢天谢地,马三在那准备了马。
直到坐在摇晃的马背上被夜风一吹,我才恢复了几分力气。阿莲正代我握着马缰,马三则骑在前面,肩膀鲜血淋漓,想来是陈无惊留下的伤口。
“你没事了?”我坐直身子,感觉身后的阿莲已经有了力气。
“没事了。”她大大方方贴着我,身体柔软温暖,让我有些发困。
“刚才多亏你。”阿莲察觉到我的困意,又往前坐了坐,确保我不会摔下马去。
“这算是谢礼吗?”我感受着身后两团丰盈,笑了笑,“还得谢谢那位呢。”“兄弟,我还以为你死了。”抬起头,马三的身影看上去不像初见时那么凶狠。
“陈无惊以为我死了。”马三回过头,年轻脸颊上也有几分庆幸,“还好她轻敌。你们该谢我家小姐,她准备了毒剂烟球,不然真要死在城里。”
“我会当面谢她。”我点点头,“这是去哪?”
“我家,马家村。小姐就在那里。”
后半夜,厚重黑云渐渐弥散,地上亮了些。我们一行人经过当初熟悉的山路,与衡川渐行渐远。
一路向前,山路渐渐向下蜿蜒,最后几片树林闪过,便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南方平原。
坐在阿莲怀里太像小孩子,我过意不去,便中途换了姿势,靠在阿莲身后。
她还披着我的衣服,檀木香气里混杂了我的气息。
多日过去,阿莲不再反感我放在她腰间的手,偶尔向其他地方探索一二。
她也权当不知。
马背一颠一颠,我闻着她的味道,偶尔伸出禄山之爪,不知不觉间已昏昏欲睡。
“醒醒。”阿莲拍下我放在她胸前的手。
“那里就是了。”马三放慢马速,指指前面房屋连绵的剪影。
“这地方安全吗?”拖着疲惫身子奔波一夜,我听到目的地,瞬间来了精神。“安全。迎仙门的人,半年前已来过。”马三低声说,话音沉重阴郁。“当时……”我有些明白了。
“我不在。他们夺走了村子里所有的孩子。”
“就在离衡川一日骑程的地方?”我有些惊讶,“那时候宋浦成应该还健康。”
“宋将军组织过围剿,但后来大公子出事,衡川空虚,于事无补。”马三摇摇头,“直到他病倒,小姐才查清楚原来是楚香文干的好事。”
“那小妾如此猖獗,与迎仙门作乱十几年,宋浦成不该一点不知道。”阿莲忽然出声。“宋将军他……是个好人。”马三咬紧牙关,“如果知道,绝不会坐视不管。”
“看那样子,是没机会亲口问他了。”我叹口气,“还是先顾眼前事吧。”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进村子,顺着泥泞的小道跋涉片刻。
有栋房子忽然开了门,闪出两条人影。
阿莲腰上一紧,但随即放松下来。
那边马三已经打起了招呼:“小姐,丽娘。”
“那么,你们之中是沈延秋做主了?”宋颜没再穿那身名贵纱衣,而是换成了简约的褐色布袍,如果不是眉眼白皙稚嫩,看上去就像个村姑。
她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依然淡然轻佻。
“陈无惊在衡川。”懒得理会话音里的揣度,我直接甩出最要紧的消息。
“陈无惊?”宋颜站直身子,美眸扫向马三。
“确有此事,在城门被她截击,险些丢了性命。”马三抖开肩膀上搭着的衣服,露出一片暗红的肌肉。
“快去治。丽娘。”宋颜眼皮跳了跳,吩咐一旁的中年妇女。
“多谢你让马三帮忙。怎么,听说又有孩子出事?”我和阿莲双双下马,来到檐下干净地方站着。
“这些天打探到的消息。陈无惊的弟弟陈不忧,正押着一批孩子从南方赶过来。应该是为了补充被我们截走的那批。”宋颜轻声道,“你们应该明白那群人。武功全是血祭得来,如果陈无惊真能用这般邪术成了仙……”
“世上没有仙人了。”阿莲的声音斩钉截铁,“她那只是诡奇伎俩。”
“仙不仙的,她确实能够从此获取力量。”宋颜摇头道:“无论如何不能从她的意。”
“之前他们要把孩子往衡江北面送,现在是要送到哪?”我问道。
“我和马三到他们在对岸的据点探查过。陈无惊意识到有人帮我的忙,已经把人全部撤掉。她大概觉得城里安全一点,没想到碰上了你们。”宋颜苦笑一声,“早知道我就把你们安排到城外,免得失了先机。不过也好,之前我一直以为陈无惊在衡江对岸,如今总算对他们知根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