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谁都没得选。”我耸耸肩,“我们要做事,恐怕得加紧了,林远杨不好对付。陈无惊那弟弟,有消息没有?”
“还在查。迎仙门人多势众,急也没办法,就让林大人和陈无惊先斗一斗吧。”宋颜转向阿莲,“你们没打过她?”
“没有。”阿莲面色紧绷。
“怎么会?你可是沈延秋。”宋颜站起身来,围着我转了两圈:“这邪功,把周段的丹田借给你用,倒是神奇——莫不是有什么限制?”被看穿要害,我有些窘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宋颜摸摸下巴,语出惊人:“是距离吗?你们两个天天黏在一起。”
场面一时有些僵,屋里只剩下丽娘整理药箱的声音。阿莲率先开口:“是。离周段一丈开外,我的丹田便聚不起真气。”
“原来是这样。”宋颜一拍巴掌,笑道:“我说这人平平无奇,怎么配得上大名鼎鼎的剑圣。”
“喂喂,我听得到。”“开玩笑。”宋颜站起身来,“沈延秋凶名极重,没想到在你身上栽了跟头。”
“周段救了我命。”阿莲轻声找补。
“好好好。你二位如何纠缠,我不再过问。哎,若非此时脱不开身,真想亲眼见见林捕头。”宋颜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转身看向门外。
“她是更好的帮手?”我看着她伶仃的背影。
“她的面子更大。”宋颜推开木门,抛来一个玩味的眼神:“临近收秋,记得帮忙做点农活,我怕村人忍不住把咱们赶出去。”
阿莲是刀尖舔血的人,做不惯农活,我却有小时候在地里帮忙的经验。
因此大多数时候是我跟着村人在田里忙活,她走在几步之外,提溜着水壶或者农具。
田地里偶尔能遇到马三,他不跟在宋颜身边护卫的时候,也像个普通的村民。
宋颜很忙,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常常有人骑着马进入村子,找到宋颜停留片刻,又风一般离去。
他们带来的消息大多是迎仙门的动向,比如哪个小城里又有孩童无故失踪,某片荒原上看到迎仙门的马车经过,甚至是就那么大摇大摆用一根长绳拴着一队孩子赶路。
整片南境,迎仙门突然多如蝗虫。
他们的人散开成无数细流,把孩子一批批运向衡川。
那里本该是衡江万夫莫开的关隘,是宋家战功赫赫之地。
宋颜的眉头越皱越紧,自从一次阿莲知道了孩子被掳走的消息,抓起剑就往马厩冲,她便不再把讯息向我们告知。
能见到宋颜的机会减少了。她不常呆在丽娘提供的房间,而是经常带着马三离开,马厩里只剩下两匹马——如有意外,我和阿莲可以见机行事。
秋收已经结束,我和村子里许多人渐渐混熟,阿莲还是那副模样。
她不愿意和人有过多交往,即使是我也一样。
每个晚上,她都用一块石头反复打磨那柄便宜的剑,眉头深锁,我看了都有些害怕。
她显然迫不及待要见血,但迟迟没有谁能给她砍。
陈无忧神出鬼没,宋颜那里的指令似乎永远是等待。晚上我已经躺好,阿莲却还是坐在床边,怀里长剑寒光烁烁。我受不了磨刀石舔吮刀刃的声音,伸手出去抓住阿莲的腕子:“明天我们出去钓鱼吧。”
“钓鱼?我不会钓鱼。”她抬头看我一眼,嘴角绷得紧紧的。
“我已向王叔借了两副竿子,可以教你,很有趣。”我轻声说。
阿莲沉默不语。我撑起身子,慢慢抚上她的脸颊:“记得你当初说,我帮你去北方,你给我身子?”
“我每晚都和你一起睡。”等我睡着了再上床也算?我笑笑:“可我没有带你去北方,也没能让你复仇。教你钓鱼,就算补偿你,怎么样?”
“谁要你补?”阿莲抿了抿嘴唇,慢慢低下头去,黑发披垂。她的肩膀看上去异常僵硬,手感如同顽石。“就权当放松,好不好?你未免把自己憋得太狠。”我按照自己那点浅薄的按摩知识揉捏阿莲的肩胛,忙里偷闲从她手里拿走那块水淋淋的磨刀石。
她没有说话,我只管把这当作默许。不知是不是按摩起了作用,阿莲乖乖上了床躺下。
我试着把手环过她的肩膀和腰肢,也没有迎来拒绝或者反抗。
“人一天需要至少八个拥抱才能活着。”我贴在阿莲颈窝里说。
“什么歪理。”她低声说,缓缓抬起手,搭在我的脊背上。
再度骑马出行时,风已比当初遇上林远杨那次冷冽的多。
我添了件衣服,阿莲却不怕冷,穿的还是那件破了又缝缝补补过的白裙。我对钓鱼也只是略懂,没费心思找什么窝点,反正出来的主要目的是陪阿莲散心,便在上次经过的石桥处停下。
洒下饵料,我教着阿莲握好钓竿,便并肩坐在石桥边缘。
一时天地间只剩风声,浑浊河水拍碎在桥墩上,激起碎玉般的浪花。
阿莲耳边,散乱的发丝飘荡。
“我从前会很压抑,一个亲戚就带着我出去钓鱼。这么静静坐着,感觉好很多。”我微微偏过头去,把视野留给灰色荒原和阿莲的侧脸。“你压抑什么?”阿莲静静开口。
“嗯……”我想不出如何向这样一个女人解释高中和高考,只好换个说法:“从前我在家乡,年轻孩子要靠一两天的表现决定未来。那之前的准备过程,很压抑。”
“你说科举?那东西早结束了,你应该赶不上才对。”阿莲扭头看我一眼。
“科举?这里有这东西?”我一愣。
“妖兽增多之后就取消了,已经过了快一百年。”阿莲已经习惯了我的一无所知:“从前晟朝的人口比现在要多,如今朝廷元气大伤,主要功夫都在休养生息上……近几年却又开始不安分。”
“妖兽啊。”我一愣。
当初在山林里荒野求生,是见过些奇形怪状的生物。
那时万念俱灰,后来又莫名其妙卷进宋家的事,竟然一时忘了这档子事。
阿莲叹了口气:“周段,你到底是哪来的?我已告诉你我的从前,你却什么都没说。”
“该怎么跟你说呢?”我挠挠头,“很远很远,不是晟朝。”
“那就是异邦了?跨过海跑这么远,却独自一人流浪。”她回过头来,深红眼睛微微闪烁。
“都有妖怪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物不该这么难接受吧?”“不是的。”阿莲摇摇头,“妖有妖术,人只能依靠武功。仙人绝迹之后,人身上再没发生过这样奇怪的事。这说不通,你是在说谎么?”
“我发誓,没有。”我只好老老实实看着阿莲的眼睛:“我不是妖怪,不来自海那边,也不是晟朝人。我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的家乡……多半回不去了。”“天外来物?”阿莲讶异地睁大眼睛。“这么说也行。”我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
钓竿忽然开始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