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六点,苏予站在老茶馆门口。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下一小片橘红色的余晖,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老槐树的影子模糊地铺在地上,分不清是树还是光。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暗红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剥落得像一幅抽象画。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门就在那里,推开了就能进去,进去了就能坐下,坐下了就不用再想“然后呢”。但他还是站了一会儿,因为他突然想起沈鹿。不是想起她的脸,而是想起她在情感殿堂里说过的话——“等。”她等了三年。他只需要推开一扇门。他推开了门。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底下叹气。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海报,有一张是龙井茶的,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端着一杯茶,笑着,但笑得很假。另一张是电影的,《霸王别姬》,张国荣的脸已经模糊了,只有“霸王别姬”四个字还能看清。苏予走过那张海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要碎了。二楼的楼梯口有一扇木门,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像一小片被切开的、正在融化的黄油。他走进去。
屋里比他想象的要大。七八张方桌,每张配四把木椅,椅子是深棕色的,椅背上有简单的雕花,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用心做过的。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窗框上的绿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干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一个人在打瞌睡。窗外能看到老槐树巷的屋顶,灰瓦一片叠一片,像鱼的鳞片。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的仿古煤油灯里透出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琥珀色。空气里有茉莉花茶的味道,淡淡的,还有一点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像一个很久没有人住过的老房子终于等到了客人。
赵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苏予进来,朝他招了招手。苏予走过去坐下,赵明远给他倒了一杯茶。热水冲进杯子的声音很脆,像一个人在冬天踩碎了薄冰。茉莉花的香味猛地浓了一下,然后又散开了。苏予双手捧着杯子,杯壁是烫的,烫到他的指尖微微发麻,但他没有松手。
“来早了。还没到齐,先喝茶。”赵明远说。
苏予环顾四周。已经坐着五个人了,还有两个没到。他一个个看过去,想把他们和赵明远短信里的名字对上号。
林姐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一个人,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不急不慢的中年女人。她四十五岁,前中学语文老师,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她的脸很瘦,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有神,而是一种“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看不到水在动,但你看到天空的倒影在那里,一动不动。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白气,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像是在等它自己热起来。苏予注意到她看任何东西的眼神都是一样的——看茶的时候,看窗户外面的屋顶的时候,看他的时候,目光的亮度、温度、停留的时间都一样。不是冷漠,而是“平静”。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平静。
小陈坐在林姐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游戏杂志,翻得很快,像是不需要看清每一个字就知道内容。他二十八岁,前游戏策划,头发染成深棕色,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他的脸很圆,眼睛也很圆,笑起来会眯成两条缝,但此刻他没有笑。他翻杂志的时候,手指被纸页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了,但他没有感觉。他不看那道伤口,也不擦,就让血慢慢地渗,在白色的纸页上留下一小片淡红色的印记。苏予盯着那片血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老吴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的屋顶。他六十岁,退休电工,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像一层刚长出来的草。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缝着一块不太搭配的补丁。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倒的树。他的肩膀很宽,腰是直的,如果不是那层白头发,你不会觉得他已经六十岁了。
阿音是唯一一个坐在窗台上的。她把鞋脱了,盘着腿,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着。没有旋律,只有一个一个的单音,像水滴落在石板上,间隔很长,不急不慢。她二十二岁,音乐学院学生,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发梢是紫色的,像是自己染的,有些地方没染匀,露出底下黑色的头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毛衣上织着几朵红色的花,不是玫瑰,不是梅花,是她自己设计的,像云,像火,像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但很好看的东西。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着了,而是在听。听自己拨出来的每一个音。她听的时候会微微侧头,把耳朵朝向声音的来源,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方向的人。
大刘坐在门口的位置,靠近门,像是在随时准备离开,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他三十五岁,前消防员,皮肤很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而是一种被烟熏过很多次的、像旧铁锅底部的黑。他的脸很硬,下巴是方的,颧骨是高的,眉毛很粗,眉骨突出,像一尊被风化了很多年的石像。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不是西方人的那种蓝,而是一种“没有颜色”的蓝,像冬天的天空——不是蓝,而是“冷”。他双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看着地板,像是那地板上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何姐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而是先用手摸了摸门框,又摸了摸墙壁,然后摸了摸离她最近的一把椅子的椅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她五十岁,前护士长,头发花白,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衫毛衣,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护士鞋,鞋头有些脏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摸完椅背,才慢慢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地面还在。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拍了拍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今天来了一个新朋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叫苏予。他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他看向苏予,点了点头,示意他说点什么。
苏予站起来。他看着这七个人——林姐的平静,小陈的无畏,老吴的沉稳,阿音的专注,大刘的沉默,何姐的温柔,赵明远的可靠。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的嗓子是干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叫苏予”,但觉得名字不重要。想说“我从乐园里出来”,但他们都知道。想说“我失去了沈鹿”,但说了又能怎样?
“我失去了一个叫沈鹿的人。”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屋子里安静了。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我们听懂了”的安静。林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阿音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一个单音,像一滴水落在湖面上。老吴把搪瓷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何姐伸出手,把右手放在苏予的左手上。她的手是热的,干燥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何姐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你知道她的手。你知道她的温度。你知道她握着你的感觉。这些就够了。脸会忘,但手不会。手会替脸记住。”
苏予低下头看着那只手——被消毒水泡过太多次、皮肤干燥、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的手。他想起沈鹿的手,在裂缝中伸出的那只手,指甲里有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手指在发抖,但很用力。他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何姐收回了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林姐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被擦干净的石子放在你的手心里。
“我在乐园里待了三个月。我许的愿是让我的学生不再被欺负。代价是我不会生气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代价,因为生气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有了生气,我发现自己不会骂人了。不是不会说脏话,而是不会‘骂’了。骂是需要情绪的,没有情绪,说出来的话就像白开水。我带的班上有几个刺头,以前我会拍桌子会瞪眼睛,现在不会了。我只是看着他们,很平静地说‘你这样做不对’。他们反而怕了。他们说‘林老师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堵墙’。我不是在看一堵墙,我只是平静地看他们。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小陈把游戏杂志放下,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弹着,像在敲键盘。
“我不怕死。听起来很酷,但一点也不酷。不怕死的人不会珍惜生命,因为他不知道‘怕失去’是什么感觉。我过马路不看车,不是因为我相信司机会让我,而是因为我无所谓。撞了就撞了。我跳楼捡帽子的时候,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我觉得帽子掉了怪可惜的。我后来想,如果我被车撞了,死了,我妈怎么办?我妈会哭。但我想象不出她哭的样子。不是我不爱她,而是我不怕她哭。不怕,就没有‘不能让她哭’的动力。我在努力让自己怕点什么,但做不到。我的脑子知道‘应该怕’,但我的身体不会发抖。我不是超人,我是残废。一辆没有刹车的车,能开得很快,但停不下来。”
老吴没有转身,声音从窗边传来。
“我最后一次尝到味道是在乐园里。美食喜神给我做了一碗面,红烧牛肉面,我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我终于又尝到味道了。我许愿让我做出那样的面,代价是我永远失去了味觉。我现在每天做菜,按照那个配方,一样的面条,一样的汤,一样的牛肉。但我知道不一样了。因为我的手尝不到味道了。做菜需要手,手知道咸淡。我的手不知道了。它只知道步骤,不知道感觉。但我在做。每天做,给老婆做,给女儿做,给邻居做。他们吃了说好吃,我就信了。不是因为他们不会骗我,而是因为我想信。”
阿音拨了一下琴弦,一个单音。
“我从小就想当歌手。考了音乐学院,学声乐。老师说我有天赋,音准好。我在乐园里许愿,让我写出一首能打动所有人的歌。代价是我的音准被拿走了。我现在听不出Do和Re,唱歌跑调。我哭了很久。后来我发现,我还是可以唱歌。不是唱给别人,是唱给自己。我的嗓子在振动,我的手指在拨弦,我的耳朵在听。听到的不是音高,而是振动。身体在唱歌。我每天去琴房,关上门,拉上窗帘,唱歌。有时候唱到嗓子哑了,有时候唱到哭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我在’。我在唱歌,我在活着,我在做我喜欢做的事。即使跑调,即使没人听。我在做。这就够了。”
大刘没有抬头,依然看着地板。
“我以前是消防员。我看到的火是红色的,烟是黑色的,水是透明的。现在我看到的是不同程度的灰。火是深灰,烟是中灰,水是浅灰。我知道它们是什么颜色,但我‘看不到’了。有人问我‘你觉得可惜吗’。我说‘可惜’。但我不是‘觉得’,我是‘知道’。就像你知道一个东西很贵但你买不起,你不会有‘买不起’的感觉,你只是‘知道’。我救火的时候,不需要颜色。浓烟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摸。颜色不重要。活着重要。我还在救火,做我该做的事,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但它在我的骨头里,和我的名字一样。”
何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拇指互相摩挲着。
“我在医院干了二十八年。我握过无数人的手。病人的,家属的,医生的,护士的。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温度、湿度、力度。我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的手还是我的手,但它不会告诉我‘这是谁的手’。我在养老院工作,那里的老人很多没有亲人来看他们。他们需要有人握住他们的手。我就去握。我握他们的手,虽然我感觉不到。但他们能感觉到。他们说‘何姐,你的手好暖’。我不知道我的手是不是真的暖,但他们说是,那就是。我相信他们。因为我是护士,护士相信病人说的话。”
每个人都说了。苏予听着,听着他们丢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林姐丢了愤怒,留下了平静。小陈丢了恐惧,留下了速度。老吴丢了味觉,留下了手艺。阿音丢了音准,留下了歌声。大刘丢了色彩,留下了黑白。何姐丢了触觉,留下了温度。赵明远丢了儿子的声音,留下了等待。
轮到苏予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掌心。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笑起来有没有酒窝,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会不会皱眉头。我只知道她的名字。沈鹿。两个字。左边三点水,右边一个鹿。三点水是水,鹿是鹿。水边的鹿。她在等我,在很远的地方。不是因为她需要我等她,而是因为她知道我会去找她。”
他说完了。阿音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一个单音,像一滴水。老吴把搪瓷杯盖子拧开又拧上。何姐又握住了苏予的手。赵明远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今天是新朋友来的第一天。喝杯茶,坐一坐,就够了。苏予,你不用急着找到她。你先找到自己。你找到自己了,她就在你旁边。”
苏予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舌尖上还有一点点甜。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桌子上。暖黄色的光照着空白的皮肤,没有字,没有光。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放着,像在等自己习惯——习惯了空,习惯了没有,习惯了“不需要握着什么也能活着”。
聚会散了。林姐放好椅子,朝他点了点头,走了。小陈把杂志卷起来塞进裤兜里,挥了挥手,走了。老吴走过来,在苏予面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但拍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人的存在,然后走了。阿音把吉他背上,走到苏予面前,说“我写了一首关于水边的鹿的歌,下次唱给你听”,笑了一下,走了。大刘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说“你会找到她的。因为你记得她的名字。名字不会丢”,走了。
何姐最后走。她站在苏予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很慢,像在读盲文。
“你的脸是热的。你的心跳很快。你还在这里。你的脸会记住她,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皮肤不会骗人。”
她走了。赵明远把桌上的杯子收到托盘里,端到角落。走回来坐下。
“怎么样?第一次,不习惯,正常。慢慢来。不用急着说话,听就行了。”
苏予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桌子还在,椅子还在,灯光还在。人走了,留下了茉莉花茶的味道,淡淡的,像一阵风吹过,你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来过。
“赵明远,他们丢的那些——愤怒,恐惧,味觉,音准,色彩,触觉——还能找回来吗?”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但重要的事不是‘有没有丢’,而是‘丢了之后还能不能继续走’。他们在走。你也在走。够了。”
苏予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空着。他把右手合上,不是握着,而是轻轻合拢,像合上一本书。
“走吧。明天我带你去花鸟市场。我店里的鱼,很漂亮。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颜色,但它们游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苏予站起来,跟着赵明远走出茶馆。楼梯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很深的底下叹气。门外的巷子里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铅笔画出来的、还没有擦干净的草图。苏予抬起头看天空。深蓝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薄薄的云层,灰白色的,像一层被风吹散的纱。没有下雨。但他觉得雨在来的路上。不是外面的雨,是他心里的雨。从他在乐园里看到沈鹿的日记那一刻就开始下了,一直下到现在。他不知道还要下多久,但他知道,雨总会停的。
“赵明远,雨停了之后,会出太阳吗?”
“会。但不是马上就出。要先等云散开,等风把水汽吹走,等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需要时间。”
“那我们就等。”
两个人走在老槐树巷里,走在橘黄色的路灯下,走在槐树的影子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苏予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空空的。他没有用拇指按着它了。他让它空着,被风吹着,被路灯照着,被这个世界摸着。空的,但在这里。在这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