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万时安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昨晚怎么睡着的,他也不知道。
打开手机想看看时间,结果没电了,给手机充上电,他就出去洗漱,一出门就看到正在起床喝水的方运。
昨天的那身西服已经换下来了,但好像也只换了身衣服,头发都飞起来跟鸡窝似的。见他从方幸房间出来,眼睛睁得老大。
“你怎么从我姐房间出来!我姐呢?”
万时安挠了挠头,懒懒解释道:“不知道,昨天方幸姐叫我睡她房间的,她说你喝酒太臭了,让我别去和你挤。”
方运:“……”
万时安瞥见餐桌上有一张不大的纸条,拿起一看,是方幸留的。
【我去贺诗闻家睡觉了,不用找我。】
方运看了不爽地“嘁”了一声,“谁关心她了,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万时安看他一副死犟的表情,也不知道昨天是谁趴在方幸的肩膀上哭得要死不活的。
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就一直有短信提示音,昨天晚上回来时他忘记充电了,估计是昨天外婆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到,这会儿就一直有来电提醒。
“我去给我外婆回个电话,你收拾一下吧,脑袋跟被屁炸了似的。”
方运瞪他一眼,什么叫被屁炸了,他这叫帅到炸了。
刚去卫生间挤上牙膏,就看见万时安着急忙慌的去他房间拿行李,边刷牙边问道:“你这着急忙慌的要干嘛?外婆要带你出去旅游啊?”
万时安转过头看他,眼底竟有一层泪光,他声音哽咽道。
“我外婆她出事了……”
两人到达万时安外婆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
万时安的手机在路上就没电了,方运看他一直沉默不语,就一直安慰他,外婆会没事的。
抵达外婆家时,发现外面站了许多人,他都不认识,他疾步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小姨一家头上裹着白布。
安淑秀看见他回来,眼泪止不住的流着,她过去拉着万时安说道:“小安你终于回来了,妈她……走了……”
走了?万时安有些恍神。
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多想。
方运看此情景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知觉间他的手也在颤抖着。
万时安松开安淑秀的手,颤颤巍巍的走进里屋,直到看见外婆躺在冰棺里。
老人家静静的躺着,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周边好安静,不知道是大家都没讲话,还是他已经听不见他们说话。
他缓缓走到冰棺旁,静静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哒……哒……”
眼泪在顷刻间涌出,滴落在冰棺上,安淑秀过去拉住他,安慰道:“小安,别把眼泪留在冰棺上,这样你外婆她会走得不安的。”
万时安也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跪在地上,一手扶在冰棺上,一手握着自己的胸口,那种钻心的疼,让他感觉有些窒息。
方运看着他,也默默流着泪,虽然他见到外婆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老人家都总是给他做好吃的,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们。
不知万时安哭了多久,他才抬起头,眼泪婆娑的看着安淑秀问道:“外婆她是怎么走的?”
安淑秀也是满脸心疼,她开口有些自责:“医生说是脑溢血走的,妈她年纪大了,我这两天忙也没来看她,昨天我来时,她已经不行了……是姐姐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
姐姐?
万时安跪的有些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安淑秀说姐姐……
他扫视了一下周围,没有看见那个人。
安淑秀知道他在找谁,她指着后院道:“她在那边。”
万时安几步走到后院,只看见她穿着一身黑裙,烫着大波浪,脑袋上同样包着白布,高挑的眉毛加上那醒目的红唇,一只手正在打电话,另一只夹着细烟,送到嘴里吸了口,吐出淡淡的烟。
似乎是看到了万时安,女人跟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便挂了电话,随手掐灭了烟。
万时安一步步朝她走去,女人穿着细高跟,他站到她面前还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看着眼前这张精致又陌生的脸,万时安不可置信的开口道:“妈……”
四年了,自从上次安淑文把他丢给外婆,毅然决然的离开,已经过去四年了。
方运也是第一次看到了万时安的妈妈,他知道万时安的所有事,所以对这个女人心里没有一丝好感。
女人唇瓣微张,她说话时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她看向万时安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的高兴。
“你还知道回来啊?”
四年过去,安淑文见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说的这个。
葬礼办的热热闹闹,老人平时在村里与人为善,走后,很多街坊邻居都来吊唁,外面吵吵闹闹,这里却是什么都听不到。
安淑秀过去拉了拉万时安,她连忙解释道:“小安,你别多想,你妈妈就是看见你,有点激动了。”
“是吗……”万时安僵直着背,自嘲的笑了笑。
方运看不下去了,他直接过去拉走万时安,这样薄情寡义的母亲,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天渐渐黑了,安淑秀给万时安带上白布,做法事的先生在祠堂默念着经文,万时安他们跪在后面,随着锣声的节奏慢慢磕头。
方运只能在外面静静地看着他们做法事,外面打麻将的聊天的都有,还有小孩子在马路上跑来跑去。
直到现在方幸才给方运打了电话。
“你和万时安去哪了?都这个点了,怎么还不回来?”
方运看了眼里面正在跪着的万时安,往外走了几步小声说道:“姐,我和万时安回他老家了。”
“回老家?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而且你跑去打扰别人干什么?“方幸在电话里质问,他们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走的行为,让她有点生气。
方运不想告诉方幸万时安的外婆已经去世了,毕竟这是万时安的家事。
“这……我这不是失恋了嘛,就想着跟着万时安回来散散心,老待在家里就会想到那些事。”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的方幸也有些沉默,她没再说什么,就让他在别人家别捣乱,要勤快点,记得早点回家,她过两天就要回学校了。
方运满口答应后,就挂了电话。
葬礼举办了两天,这两天万时安都没怎么开口说话,法事一做完,他就到冰棺那坐着陪外婆,已经两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以往意气风发的少年,在此刻颓然无神,眼里没有一丝光彩。
就连吃饭都是方运给他夹好饭菜端过来,这期间安淑文一次都没来关心过万时安。
第三天一早,外婆就下葬了,这边比较偏僻,很多也不受限制,所以老人就没有火化。
外婆埋在后院竹林,和万时安的爸爸还有外公埋在一起。
下葬仪式结束后,葬礼基本就结束了。
万时安看着祠堂里外婆的遗像,一直不说话。
方运实在有些担心他,这几天他看见万时安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眼里布满疲惫的血丝,也不愿意多说话。
突然两人听到后院有什么声音,好像是安淑秀在说话,方运走到门口,悄悄听着。
安淑秀生气的看着安淑文,话里全是指责的语气:“姐,万时安好歹是你亲生的儿子,你就非要抛下他不管吗?”
安淑文看着自己的妹妹,不屑的轻笑一声,从包里掏出烟盒,捻起一支放到嘴里,打火机点燃,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她俩之间消散。
“妹妹,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在过什么生活,明明比我还年轻几岁,怎么这脸上的皱纹比我都多。”
安淑秀常年生活在这,平时要做农活,还要操心家里大小事物,长年累月,也没有保养的概念,她和安淑文站一起,别人根本就联想不到她俩会是姐妹。
“你别跟我扯这些,我在跟你说小安的事,你要离开,带不带他走?”
“走?”安淑文轻蔑的笑了,“我带他去哪?”
“你……”安淑秀气得发指,“你难道就不管他了吗?他马上就要读大学了,你再怎么样也要把他供到大学读完吧!”
“是啊,他都已经十八岁了,还要我管什么呢?他能读就读,不能读就出去打工。”她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让安淑秀看不清她的神情,“况且四年前,妈亲口跟我说让我永远不要回这个家,万时安也不需要我再管。”
安淑秀无可奈何的说着:“可是妈现在已经走了,再怎么说,那都是当时说得气话,要不是你当初一意孤行,妈又怎么会说出那些话。”
“那既如此,还说这些干什么?我当初不要他,现在也不会要他!反正他也成年了,要读书也好,要出去打工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造化,跟我,”安淑文眼里全是冷漠,“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运担忧的看了眼坐在祠堂的万时安,他这里都能听清楚,不知道万时安是否能听见。
“安淑文,你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安淑秀气得生厌。
安淑文毫不在意,她把烟踩灭,说出来的目的:“既然妈已经走了,那么万丰青的那笔赔偿金就还给我,妈她自己的遗产你就留着,愿意分点给他你就分,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也不要那笔钱。”
“你!”安淑秀气得失语,到这时候,安淑文心里想的居然还是前夫的赔偿金。
方运实在听不下去,他推开门大骂到:“你真不是个人啊!万时安是你亲生的吗?纵使你再不喜欢他,也不能这样践踏他啊!”
两人被方运的声音吸引过去。
安淑文皱眉看着冲她大喊大叫的男生,不悦道:“这又是谁?”
安淑秀没好气的解释道:“他是万时安的朋友,这些年他每年都会陪万时安回来祭拜万丰青,据说万时安在那边也是住的他家。”
安淑文冷笑一声,就万时安那样的,也配有朋友,连她都不要的,居然还有人护着。
“小朋友,做人要讲规矩懂家教,这就是你家教你对待长辈时该说得话吗?”安淑文出言嘲讽道。
方运破口大骂道:“我有没有家教用不着你管,你算我哪门子长辈?你都不配当万时安的妈妈,一心就贪慕虚荣的女人,也配玷污外婆对万时安的爱,还想要万时安他爸爸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东西,你怎么不去死呢!”
“你……”
“方运,别说了。”万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冷冷的看着安淑文,“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想要自由,想过得好一点,所以你把我留在这里,我心里怨过你,恨过你,但依旧想着你。”
他跨出门去,站在光亮的地方,继续道:“但今天,我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期待,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管,既然你那么厌恶我的父亲,那他拿命换来的钱,你也别想带走。”
万丰青的赔偿金外婆一分钱没动,在很早以前,外婆就把那笔钱给他了,让他自己保管,这些年他的学费那些都是他凭优异成绩给免了,每学期的奖学金他都留了起来,供他自己读大学都绰绰有余。
“我凭什么……”
“滚!”万时安冲她怒吼道,他看向安淑文的眼睛里,既没有爱,也没有恨。
安淑文不甘心的离开后,万时安又回到祠堂一个人坐着,方运陪在他身边。
其实他很自责,如果不是他要给苏念婉表白,也不至于让万时安在他家待那么久,以至于都见不到外婆最后一面。
他想开口道歉,可话还没说,就听见万时安对他说。
“方运,谢谢你这几天陪着我,不过,我想一个人呆在这里,你就先回去吧。”
方运微微一愣,“那我去你屋里等你。”
万时安看着他,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容,“不是在我屋里,是回家,回方家。”
“对不起……是我的错才让你……”方运真诚道歉,话没说完,万时安打断他。
“不关你的事方运,谁也料不到外婆会突然就走了,只是这些天,我也挺累的,我想好好休息休息。”
方运犹豫道:“那……你好了跟我联系,想来我家随时来。”
万时安点点头。
送走了方运,万时安回到祠堂,看着墙上外婆还有万丰青的遗像,心里万念俱灰。
或许吧,他这个人,永远得不到幸福……
往后的黑夜里,万般冷寂,只剩他一人。
谁都不知道万时安是如何度过那段煎熬的日子的,他没有联系任何人,就连方运也是在大学时他才和他有联系的。
再往后的九年里,他和方幸,一次都没有再联系过,他们之间好像就这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