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阳闭目思谋时,门“嘭”地一声被撞开。
整扇木门从门框上脱了半截,歪歪斜斜挂在那儿。
风灌进来,裹着一股酒气。
刘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
他穿一身半旧的绸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胖的小臂,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嘎嘎响。
“哟,醒了?”
刘三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米缸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上一扯:
“还以为你这贱命挺不过去呢。”
周老三从墙角站起来,腿一瘸一拐,膝盖打不了弯,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佝着腰,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
“刘管家,您……您宽限……”
“宽限?”
刘三没等他说完,往屋里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响:
“周老三,你儿子借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宽限?赵老爷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八两,七天,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破木凳,凳子翻了个个儿,磕在土墙上,散成一堆烂木头。
“这破屋子扒了都卖不出二两银子。”
刘三啧了一声,扭头朝身后一努嘴:
“去,把人先绑回去。抵债的规矩你们懂,先干活,干到死算完。”
两个打手往里走。
周老三噗通跪下了。
膝盖磕在硬泥地上,闷响一声。
他脑门往地上砸,一下一下,额头上沾了土。
“刘管家,求您了,孩子还伤着,求您……”
一个打手伸手一推,周老三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墙上,闷响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苏氏冲过去扶他,手刚伸出去,自己先咳起来。
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只虾,肩膀一耸一耸。
刘三看都没看一眼,两个打手继续往里走。
倚在床上的周阳忽然开口了。
“刘三……”
声音不大,但却带一种不紧不慢的稳,他正在维持一种极其冷静的姿态,硬扛着疼痛使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憔悴。
刘三脚步一顿,那两个打手也停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
是因为这声“刘三”——河湾村里没人敢这么叫他。
佃农叫他刘管家,他手下的人叫他三爷。
一个十七岁的穷小子,躺在床板上,肋骨断了,全家快饿死了,敢直呼其名。
还叫得这么稳。
刘三转过头,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你叫你爹呢?”
周阳没接这个茬。
他躺在床板上,接过刘三的凝视。
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狠劲儿,是另一种东西——像你欠了债,他坐在桌子对面、不紧不慢翻账本的那种眼神。
刘三见过这种眼神。
在县衙刑名师爷那儿见过,在赵万山跟王主簿喝茶的时候见过。
不该出现在河湾村一间漏风的茅草屋里,更不该出现在一个伤筋动骨的农家子脸上。
“五百文本金,半年滚到八两。三分利,月息三成,复利计算,利滚利滚了六轮。”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但声调没变:
“按大雍律,借贷利息不得超过本金一倍。超过部分,官府不予支持。你这是滚了十六倍。”
刘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是被律法吓住了——河湾村这地方,赵万山就是法。
他僵住是因为这话从一个佃农儿子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跟县衙里那些师爷念卷宗似的,连气口都对得上。
周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赵万山要的是银子,不是人命。你把我们一家逼死,八两银子找谁要去?把我拉去抵债,一个断了肋骨的废人,干不了活,还得管饭,赔本买卖。我爹瘸腿,我娘咳血,我们三条命加起来值不了八两银子,但死了,就一分都没有了。”
他停了停。
“还有,逼死佃农的名声传出去,其他村的佃户还敢借赵万山的银子?为八两银子断了整条财路,你回去问问赵万山,这买卖划不划算。”
两个打手互相看了一眼。
刘三手里的铁核桃停了。
屋子里安静了足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风从破门洞里灌进来,吹得墙缝呜呜响。
周老三趴在地上,苏氏捂着自己的嘴,血从指缝往外渗,两个人都看着床上那个连坐都坐不起来的儿子。
刘三眯起眼睛盯着周阳。盯了很久。
周阳没躲。
“五天。”
周阳说:
“连本带利,八两银子,一分不少。五天后你带人来拿钱,但今天你敢动我家人一根指头……”
他停了一下,肋骨疼得他吸了口气,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是笑。
“我就算爬,也爬到县衙门口去。赵万山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霸占田产,一桩一桩,我当着全县人的面往外捅。县衙有人?行。那就捅到府衙。府衙有人?那就捅到巡抚衙门。我一个快死的人了,我怕什么?”
狗急了还能乱咬!何况他周阳。
刘三的脸抽了两下。
嘴角跳了跳,手捏着铁核桃,捏得越来越紧。
“行。”
他把铁核桃往袖口里一塞,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五天,五天后拿不出银子,这屋子我让人扒了,你爹你娘睡野地里去,你——我亲自绑。”
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过门槛,回头丢了一句。
“五天后,少一个铜板,你们一家三口,一个都别想活。”
脚步声远了。
周老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着土和血,他顾不上擦,一瘸一拐挪到周阳床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阳哥儿,你……你咋……”
他说不下去了。
苏氏也看着他,眼眶红着,眼睛里不光是怕了,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周阳没解释。
他没时间解释。
五天,他只争取到了五天。
刘三不是被他说服的,是被他唬住的。
刘三回去一琢磨,就会发现这个伤筋动骨的农家子除了嘴,什么都没有。
五天后拿不出银子,他会比今天更狠。
周阳闭上眼。
肋骨疼得他后背全湿了。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身下的稻草褥子洇出一片深色。
他把牙咬紧了,一口一口喘气,脑子里开始转。
五天,八两银子。
零成本,零体力,零人脉。
他把四十二年学的东西全部推到一边,开始从头想。
不是想什么高端知识,是想河湾村的人缺什么。
翌日清晨,周阳让周老三把他扶起来,靠着土墙坐着。
肋骨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能撑住半个时辰。
他让苏氏去村里走了一圈。
不是去借钱——借不到。
河湾村的佃农,家家户户米缸见底,谁借谁,是去看。
看别人吃什么,用什么,愁什么。
苏氏回来,断断续续地说。
周阳听着,脑子里把信息一块一块拼起来。
夏天,镇上肉铺的肉放到下午就发黏,屠户宁可便宜卖也不敢留到第二天。
猪下水、猪头、猪蹄,没人要,扔了喂狗,狗都不吃,当然也只是现在处于年丰时期,放在荒年这照样是宝贝。
河边的田螺、河虾,遍地都是,没人捡,嫌没油水。
村里野菜多,但除了煮汤就是凉拌,吃多了拉嗓子。
佃农的农具坏得快,锄头卷刃了只能去镇上打,一来一回一天工钱就没了。
碾坊是赵万山的,碾一斗米收三升,比抢还狠。
水井也是赵万山的,挑水得交水钱,一个月二十文,交不起的只能去河里挑浑水。
周阳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三圈。
猪下水、田螺、河虾、野菜、八角、桂皮、花椒。
“卤味?”
卤味这东西,他在现代吃了几十年,配方不复杂。
八角桂皮花椒,农户家里都有,不值钱。
猪下水零成本,田螺河虾零成本,野菜零成本。
卤出来,味道比白水煮肉强十倍不止。
当天卤,当天卖,当天见现钱。
不占田地,不借碾坊,不挑井水——河水就能用,卤水烧开了什么菌都杀干净。
赵万山管不着。
山林是他的,田是他的,井是他的,碾坊是他的——但河是大家的,野菜是路边长的,猪下水是屠户扔掉的。
这些东西不在他手里攥着。
周阳睁开眼。
“娘。”他叫了一声。
苏氏从灶台边转过身。
她咳了一整天,脸色白得像纸,但撑着一口气没倒下。
“您帮我跑一趟镇上肉铺。猪下水,屠户扔的那些,全要回来。不要钱,白拿。就说咱们帮他处理,省得他自己扔。”
苏氏愣了一下。
“爹。您腿不行,走不了远路,就在村里。田螺、河虾,河边有的是,您慢慢捞,能捞多少算多少。野菜,让隔壁二丫帮忙摘,回头分她一碗卤味。”
周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周阳靠在墙上,肋骨还是一抽一抽地疼。但他脑子里不疼了。
那些飘在半空的知识终于落了地,砸在河湾村的泥巴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卤味——零成本。当天见现钱。
这是他唯一能撬动的口子。
也是两天后不让全家死在外面的唯一活路。